Oops玖月灼尔

原创页@Hyaline荼之
参组/宅舞/日常子博客@你恰好温柔

头像源自我绑画老铁@菜刀笑馄钝
背景源自我仙女川@双尾

谢谢你来看我♡

垃圾玖玖在线提问:请问楚云秀掉的是这把大中国移动还是那把小中国移动?
@北川有暖

【挂抄袭】……不吐不快!非常生气

快抱抱我们暖老师,遇到这种事真的很心塞了。这年头真是多不要脸的人都有啊。

北川有暖:

劳烦大家点一下推荐!
我在7.30于lof和晋江同步创作了延禧攻略的同人文《鸳鸯两字怎生书》,日前已经完结,然而在凌晨我被一位好心的姑娘告知,我的文章被抄袭了!



我十分震惊,并且迅速去汤圆看了这篇文章。


在这里我要说一下,汤圆这个APP在这方面前科甚多,如果是写连载的朋友要提防一下,可能会出现被盗文、被抄袭,甚至只是改个角色名字照搬的情况,还有改名复制的神奇要求(我曾经被这么要过授权,简直。)


在看了那位抄袭者的文章之后,我气的一夜没睡觉,把调色盘弄了出来。


虽然这只是一篇为爱发电的同人文!但我写了十一万字,整整半个月,花费的心血不比原创文少,为了这篇文章我查了大量资料,并且花费了大量时间创作,但是这个抄袭者真的是……简直是侮辱我的文章


由于我写的比较多,这个抄袭者呢,看样子是一个个字自己敲出来抄的,嗯很不容易,有这空怎么不自己写呢?所以呢她错字连篇,哦甚至连我的错字都抄了,然后很神奇的是她句子结尾不用句号。


我下面放一放调色盘,大家品一品这个对比,从中窥探一下这位姑娘本身的文笔——看,一片红。







我只想说不会用词就不要乱用啊,真的有在曲解人设。


和敬公主现在不到十岁,小姑娘装成熟的年纪,你给我用“甜腻”来形容她的笑容??腻???


垂怜换成垂涎,我也是无语了。


啊我真的好无语!!!


下面是时间线对比!



然后是两个网站上第一章内容正文对比!



抄袭者主页:



我的天啊怎么好意思说是自己为爱发电开了个大坑的??


抄的很辛苦啊!!


暴躁。


这篇文指路:抄袭作在此 (希望我睡醒的时候它已经被网站删掉了,我给网站邮箱写了邮件,不知道有没有用。以及如果想和这个作者对话或者留言需要用APP……我专门下载了私信了作者,不过因为是大半夜所以我还没得到回复,希望可以得到道歉。)


另外我的微博 北川有暖 也发表了相关内容,希望大家可以帮忙扩一扩,感谢!QAQ


哇我真的……真没想到可以这样???太无耻

想写free男你。我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因为三次太忙,所以没办法给连续点了热度的小可爱们私信感谢了。但是真的很谢谢你们!

*展信安*



    18岁的黄少天,展信安。




    听说你已经出道了,我很为你高兴。

    但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我跨越着许多年的光阴,看不清你的脸。

    我想过许多次,你究竟长什么样子呢?

    有多高了?打耳洞了吗?有没有放不下的、心仪的女孩子?

    大家猜测,要么和队员们一起庆祝,要么收到了好友们的祝福,要么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思念心上人微笑的模样。

    你可能会想家,可能会请假跑回去吃一顿妈妈做的家常菜,可能会体贴地刷碗,却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会举高双臂同妈妈撒次娇。

    为你写生贺的时候,我湿着眼眶,有点想哭。

    我遇见过那么多人,匆匆一眼擦肩而过的,眉目清晰逐渐淡忘的,还有每天隔着屏幕我却能一下子认出来的。

    可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

    不知道你会爱上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你第一场比赛有多么的意气风发,也不知道多年后你退役时会不会把身影淹没在黑暗中独自难过。

    一切都是猜的,哪怕写下去的时候感同身受的真实,回忆起来又那么陌生无助。

    要是你能在我身边该多好呀。

    这样我就能更好地为你庆祝了。

    转眼就是认识你的不知道第几个年头了。

    我记性不好,喜欢也淡去得快,从来不记得对谁心动是在哪一天的哪一个秒针转动的时刻。

    偏偏你来势汹汹。

    我因为你交到了好朋友,因为你认识了情敌,因为你每天都在不停努力着,可停下脚步往回看,那份幼稚的心情早已变得酸涩难咽,连亲吻的味道都是苦的。

    你只存在于我的想象里。

    有人这么告诉我。

    和亲友兴奋地吵嚷着“没错他就是这么好”的时候,我想不到你说笑的神情,雀跃的眼角,我甚至不清楚你究竟会不会如我所愿,抬起手冲我挥一挥,说一句“谢谢你的喜欢呀”。

    可是我还是很喜欢你。

    你的18岁礼物是一份份传递不到你耳边的祝福和期盼。

    替你许愿替你狂欢,都是我们真真实实堆叠起来的。

    黄少天。

    我很喜欢你的名字,可分明它不是我钟爱的诗情画意,也没有显得多儒雅,更没有夜雨声烦挥剑而下时的杀伐决断。

    普普通通的三个常见汉字,却让我中了最深的毒。

    有人以为我的理想型就像你这样,阳光开放,自信大方,私下里可爱得紧,出现在镜头前却那么勇敢坚韧,带着致命的荷尔蒙气息。

    可我清楚得很,并不是你贴近我的理想型,而是你就是我的理想人。

    再没人像你这样了,叫我一爱就沉迷了这么多年。

    没人会像你,在我的梦里生龙活虎,在我的笔下美满了一场又一场恋爱。

    落笔的时候,我会猜,这一个会是你喜欢的那个人吗?

    在我存着私心越来越多地带入自己的喜好时,总会羡慕着,她明明没有那么好,却能被你这样疼爱,然后再轻轻把属于自己的痕迹抹去。

    能知道的你的名字和故事,花光了我积攒太久的爱情和心意。

    可我们毕竟,是注定不会相逢的。




    说不想睡你是不可能的。

    但如果注定不能睡你,我也一定要很爱你。




    我想这是真的爱情。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全职乙女』一颗心的重量



♡少天。你十八岁了。




001




    你对黄少天的憧憬,就像年少时吃过的无花果零食,在精致的小袋子里被小心翼翼地包装起来,酸酸甜甜的,但等到长大了,最终还是会被淡去。

    偶尔翻到网友说起童年回忆,女神或是电视剧,动漫或是哪首歌,陪伴他们走过最青涩年华的游戏终于也都成为了过去式。

    你的童年没有圆形绘着各式图样的卡片,也没有粉包呛鼻的干脆面,充斥你脑海的画面总是黄少天在你背后推你荡秋千。

    小的时候他怕你摔,大人推你他就在旁边束手束脚地贴着铁架站直,目光时刻追随着,你但凡嫌高委屈地叫停的时候他就扯扯你父亲的衣角,说叔叔她会怕。

    等稍大些,牵你去秋千的人就只剩黄少天一个了,他也会像你父亲那样偶尔吓吓你,却在你几乎尖叫出声时准确安稳地一把扶住你的肩。

    你也见到过,木板有时会磕到他的腿,弄出一小片青紫的痕迹来,但黄少天知道你喜欢他护着你,还是经常带你这样玩。

    你也听到过他母亲教训他,言语里不乏这样不安全那样不妥当的斥责,可她不知道,直至你十五岁最后一次被他推起来,黄少天也从未让你流过血受过伤,哪怕是擦破一点皮。

    你是个受尽宠爱的邻家妹妹。




002




    冰箱被打开时因紧紧吸附而发出微微的“噗”的声响,在这偌大的客厅里显得突兀而寂寞。

    “嗯,多余的就不用同我强调了。”你将果汁取出来,“我会准时过去的。”

    话筒那头的女孩明显是初出茅庐的工作新人,回答的话翻来覆去总是“可以”、“好的”、“没问题”,花式的应承三连,你唇角忍笑,不由得在心里夸她单纯得可爱。

    “好那就这样,我挂了。”

    那头依旧是礼貌地等你挂断,你习以为常地按灭通话,心头一动算了算日子。

    你曾是个受尽宠爱的邻家妹妹,却和黄少天有是八九年没见了,他决定去当电竞选手的隔几天你就决定出国念书,这一别也算是至今为止的小半辈子呢。

    你又垂首笑了笑。

    是的,你作为公司代表,即将和蓝雨确定代言拍摄的日期和流程。

    “非常抱歉,原来负责代言事项的同事家里出了点事,所以公司派我过来,不过所幸内容细节都已经定好了。”

    蓝雨的经理连连摆手和你客套,偶然间你就听他提了一句:“……我们队员一会儿训练就结束了,您见见吗?”

    一句回绝徘徊在嘴边,你犹疑了半刻,回道:“方便吗?”

    这有什么不方便,作为新的负责人,拍摄之前总是要见的,只是你有点慌张却又隐隐期待。

    你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侧脸,回想着自己的装扮有没有什么不妥,觉得太乱了方寸,堪堪把手垂下来。

    走廊那头细碎的吵闹声渐行渐近,经理领着你迎上从转角拐出身影的队员们,你的目光瞬间就被那个熟悉的面容吸引了去。

    也看到你的黄少天唇边还残留着说笑间的弧度,他怔愣半晌,注视着你不慌不忙地同喻文州打过招呼又对他笑起来:“好久不见。”

    是很久不见。

    黄少天哑了音,发觉此时此刻他并不能从容地回复一句相同的问候。

    当年迎春满园,毕竟是他弄丢了你。

    这世间从没有兜兜转转过后命中注定的拐角,相遇只是命运的临时起意,重回他面前要做的抗争,代价实在太大了。

    所以只好彼此分离,怀揣着虚假的祝福和沉重的盼望,等待,等待,等待。

    流转不歇的时间久到你以为黄少天已经忘了你。

    虽然看起来并不是。

    年少封存的信纸被整整齐齐铺在铁盒里,大约有一颗心脏那么重。

    可在断去联系、被你错过的的时光里,他似乎谈恋爱了。

    于是你把它们的存在当成是一场不成熟的梦境,懵懵懂懂的年级里朦胧不清的情愫,不能成为你打扰他生活的理由。

    所以你矜持端成,拼命按捺下内心的欣喜若狂。

    可你是真的好喜欢黄少天啊。

    镜头之下的他,眉目比当年他走时更深刻了,可瞳底的光芒却不减半分。

    他终于从你一个人的小太阳,成为了许多人仰望的存在,更多的时候进退有度,从容明朗。

    儿时那个连牵你回家都要小心翼翼地解释“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怕你摔倒”的男孩子,少年时接你回家看到其他男生同你说笑都要嘱咐“不可以早恋”的哥哥,变成了你在面对时最需要克制情感的人。

    一切败在爱不由己。

    “一会儿一起吃顿饭吧?”黄少天故作镇静地再次发出邀请。

    “不了。”你一如既往地拒绝他,“公司还有事,有机会的吧。”

    他璀璨的眼睛里闪烁的光暗淡了下去。

    但他还是应了“好”。

    等你开车回了公司,黄少天的短信连成串地涌过来,都是些让你注意身体和邀约的话。

    你飞快打了几个字,思忖后又把“你也是”删除掉,简短疏离地只应了“好”。

    你只能曾是个受尽宠爱的邻家妹妹。




003




    你避着真心避着黄少天,却避不过去拜访他父母这一关。

    小时候两家关系好,他去训练营后你家便搬走了,如今你回到G市工作,不去探望实在说不过去。

    黄少天也不知为何非要私下见你,吃准了你的弱点,一击即中。

    席间你听到阿姨抱怨:“我们少天这个年纪也该成家了,可他自己就不着急。”

    嗯,自他女友曝光距离今天也有个三四年了,那个模特和他同岁,是该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家事不好多嘴,你尽量淡然地笑着,刚想安抚伯母两句,只听黄少天匆匆辩解:“那也得有人看得上我啊。”

    看来是分手了?

    阿姨念叨起黄少天不去相亲的事情,只听黄少天抓准机会又插嘴:“妈我还好几年才三十呢。”

    你得知黄少天单身,心情愉悦不少,也帮黄少天开脱:“是啊阿姨,少天哥还年轻,以后有很多时间呢。”

    你却不知道这一句话会被黄少天抓了个正着。

    第二天晚上你被黄少天堵在公司的地下车库里,颀长的身形显得他俊朗可靠,很给人安全感。

    “那么。”黄少天一手插在口袋里,另一手有些无措地摸了摸后颈,“我们,还有时间吗?”

    我们。

    你思绪翻涌,觉得他用这个词来描述总结“你和我”,分外亲密暧昧。

    但你没有回答他。

    沉寂太久的心情早已发酵出酸涩的犹豫不决,是他选择追逐远方,也是他断开了同你相连的唯一念想。

    被黄少天呵护长大的女孩褪去了原本纯真无忧的柔软,在没有他的路上独自蜕变成了尖刺锋锐的荆棘。

    现在的你倔强勇敢,不把自己卑微尘封的初恋坦白,同样也是不给自己退路。

    这就是你为什么分明通过网络知道了他的许多消息,却不主动找他的原因之一。

    有的人说,我只要能看着他就好了。

    但你会说,他不需要我,那我只要在远处听见他的声音就好了。

    ——我看见他,我怕我会哭。

    从前黄少天的肩膀是独属于你的,他的糖果也是。

    黄少天总从自己家藏几颗糖果偷偷塞给你,白色纸包装的奶糖会被他的体温捂得软糊糊的,透明纸包装的果糖却始终爽口清甜。

    后来你得了蛀牙嫌弃自己变丑,哭得惨兮兮的,黄少天顾忌着母亲说的“绅士是不能随意碰女孩子的”而不敢给你擦眼泪,只好捏着一张纸巾给你把泪痕一点一点蘸下去。

    他一边信誓旦旦地说“以后我会娶你”,一边因为被润湿的纸巾碎屑粘在了你肉乎乎的脸蛋上而手忙脚乱。

    最后他想,如果你知道了一定会哭得更凶的,只好挠挠头,用圆润的指腹慢慢接近你的脸,轻轻地把纸屑弄掉。

    然后再一板一眼地跟你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现在也没想明白他是在为纸屑道歉,还是在为碰了你的脸道歉。

    关于你的事,黄少天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可惜你从来也不知道。




004




    还没成年的少年和少女们常用有关“喜欢”的话题来彰显自己的早熟与感性。

    可不同于周围喜欢四处宣扬谁又向谁告白了,或者我现在喜欢谁谁谁的男生,一向圈子里最中心的黄少天对此讳莫如深。

    因为他发觉大事不好——牵你回家的时候,他的心脏快跳出嗓子了。

    起先没有这种症状,但随着青春期的到来,心跳的缘由的缘由越发明显,逐渐剥夺了他面对你时以及私下想起你时的全部思考能力。

    黄少天不敢再牵你的手了,取而代之的是效仿其他男生示好的方法,为你提书包,陪你做作业,外加周末约你出去玩。

    黄少天不是学习那块料,你们一起做作业的时候他就单手撑着下巴看你,你坐在对面专心学习浑然不觉。

    十四岁的你和十六岁的黄少天,一个觉得学习的时候时间过得好慢呀,一个觉得看你的时候时间过得好快呀。

    所有人都习惯了他对你无微不至的照顾,你荡秋千时的后背也只有他一个人在推。

    等傍晚闻到饭菜的香味两个人一起跑回家,黄少天的脖根却红透了。

    十四岁的你已经开始长个子,你不了解黄少天不小心触到你内衣边的紧张与慌乱,总是暗自叹息自己又重了,是不是累到了这个邻家哥哥。

    黄少天送你回家。

    说是黄少天送你回家,却是他开着你的车把你送回来的。

    你独居的出租屋里布置清新,黄少天萎靡地站在门外,试探着看你的眼神异常好懂,就差在额头上写好“快留我”三个大字。

    “……要不要进来坐坐?”

    容易心软也是你的弱点之一。

    黄少天欢天喜地地换了拖鞋,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有些局促不安。

    你还没吃晚饭,辛苦了一天打算订个外卖了事,可黄少天一来你却不敢松懈。在心上人面前的表现欲作祟与怕一时放松被他抓了漏洞的心虚各占一半,你决定亲自下厨做两个菜。

    刚好省的等餐时还得被他拉着说话。

    可你顺手炒出的家常菜变成了他控诉你不诚实的有力证据。

    “我最爱吃这个的,你还记得?”

    你是记得。

    你看着他晶亮的星眸,差点就认了输。

    黄少天的喜好你一直都记得,但你再一次什么也没有说。

    你希望他能重新找到你,回身看看他一路向前的脚印里,被他落下的这朵孤零零的花。

    情窦初开的日子里,充斥你男孩你心楹的都是这个人一笔一划写在信纸上的词句。

    什么不要让别人推你荡秋千,什么不要随便接受哪个男孩子的告白,什么等他有钱了就来你新搬进的城市去看你。

    几十封的信是他黑着眼圈抽着空写的,你又何尝不是。

    但他断了音讯的第三个月,你拒绝了母亲送你去国外高中念书的想法。

    你只是想等等看,看他是一时忙碌,还是真的忘了你。

    那之后你一等,就再没荡过秋千了。

    你眼尾都落寞下来,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终于放弃了。

    “黄少天……”

    “吃饭吧。”黄少天并不在意你刻意将他前面的问话推到尴尬境地的行为,他看穿了你的心思,深知你在规避他的进一步接近。

    “先吃饭吧。”黄少天重复着,深呼吸后语调放得略轻,却一字一顿,极其慎重,“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005




    黄少天无意间看到过一篇文章,是一个女生匿名分享在网络上,指责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对她纠缠不清,不准她有异性朋友,甚至闹到学校去,说一定要娶她,让她给他生孩子,她严重被打扰,甚为烦恼且恶心。

    有网友评论说,青梅竹马原本是这世界上顶美好的词,可那个男生不值得,因为他这叫性骚扰,劝女孩子尽快搬家转学。

    黄少天看着网友们的评论,恍然间想起自己以前的那一句“以后我会娶你”,视线无故模糊起来。

    他本还欣慰于你们联系密切,在似懂非懂的年纪他就有保护你一辈子的决心,可此时蓦地怕起来,怕有一天你厌倦这种相处模式,后知后觉了他的用心,对他疏远厌弃。

    可他的本意不是这样的,他只是怕……

    只是怕你被夺走,怕他宝贝了十几年的人因为他的舍不得和别人无所顾忌的抢先一步而没能清楚他的心意。

    可他更怕,怕带走你的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对他产生了抗拒。

    黄少天只好把那一封还没来得及邮出的、祝你十六岁生日快乐的信掩在抽屉的最底层,紧紧锁起来。

    他怕你觉得他恶心。

    可你哪里知道呢,就像你心底认定的他突如其来的冷漠,他也一丝不知。

    相对无言,黄少天将筷子码齐,缓缓放在瓷碗旁。

    你们之间的气氛很微妙,不像是久别重逢的故人,倒像是分手时发誓老死不相往来的旧爱。

    黄少天的手机有意调了静音,事实证明他是明智的,可能是谁有急事,屏幕频频亮起,他气恼地翻过去,你也不愿耽误他的事情:“不然改天说吧。”

    “不行。”黄少天的直觉告诉他,如果这次不说清,他又要夜夜失眠想你了。

    黄少天很好说话,但他一旦决定做什么事,就一定会把南墙撞破。

    他胡乱揉了一把头发,又艰难地做了半分钟的心里建设,才得出个结论:“……我当时是真放不下你……”

    你一头雾水。

    放不下……?然后就不给我回信了?这个因果发展不太对吧?

    黄少天有些气急败坏,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皱着眉心自暴自弃地开诚布公:“我喜欢你……很多年了。”继而又垂下头,不敢确认你的神情,自顾自地说,“真的很多年了,从……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反正很早很早,很早很早。”

    他重重地强调话尾,生怕你不信似的,又急急补充:“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这么多年都没变过。”

    黄少天嗓音发闷,但你听的很清晰,清晰到仿佛对他的踌躇和挣扎感同身受,那种揭开谜底的不真实感强烈地冲击着你。

    “那你……”

    “你太小了。”黄少天不想听到你提起他切断联系时的难过,突兀地打断你,“我彻底想明白的时候你才十四岁……十四岁,你哪里懂什么是喜欢,哪里能做一定不会后悔的决定?”

    黄少天提起这段往事只觉得自己太过不堪。

    青梅竹马原本是这世界上顶美好的词,可他在推你荡秋千的时候,要手足无措地牢牢记住一个不变的高度——太往上或者太往下,就不是你腰间那个最恰当而不敏感的位置了。

    哪怕是想起那段时光偶尔心猿意马后,随之而来的便是他对自己深深的厌恶。

    那么美好的你让他不愿从春色的梦里醒来,可一旦醒来,他除却更绝望之外,什么安慰也不算。

    原来最熟悉的你们从来都不互相了解。

    “……你根本不知道。”

    你低着头哽咽着。

    “我十四岁前有关你的决定,哪一个也没有反悔过。”

    “包括六岁那年,我答应长大以后,一定要嫁给你。”




006




    恋爱初期过渡得举步维艰。

    黄少天太过珍视你,对于这段恋情的确定始终不太敢相信,每次见面一定要等你因为他的拘谨无奈地笑起来,才敢询问要不要去他选好的餐厅吃饭。

    曾经牵过的手、讲过的话都因为童言无忌不作数了,可重来却需要莫大的勇气,你心底因为他化掉的那一块使你率先踏出一步。

    这一步跨得不大,你就踮了下脚,可你忘记了黄少天这么多年隐忍不发的根源是因为对你全心全意的喜欢。

    他觊觎你那么多年,终于可以把你抱在怀里了。

    初秋的风撩起你衬衫的后摆,黄少天的手臂轻轻揽住你的背,隔着微凉的衣料,他的体温烫得惊人。

    唇瓣接触间的糯软让你想起小时候的奶糖——也带着黄少天的体温。

    也这么甜。

    你感受到他换气间隙起伏的胸膛,于是圈住他的脖颈,更努力地踮脚,更加拉进你们的距离。

    他的身体有短暂的僵硬。

    你透过眯起的眼隙瞧见他颤动的睫毛和他眼底那个轮廓鲜明的自己,安抚性地捏了捏他的耳尖:“喜欢你。”

    你的呼吸被他吻得七零八碎。

    随后你义无反顾地搬进了黄少天的家。

    尚且沉浸在镇压了你宣示了主动权的黄少天彻底傻了眼。

    他自己在外面住,断然没有拒绝暗恋多年好不容易追到手的女朋友入住的道理,可这才是挑战所在。

    黄少天作为一个正直却容易把持不住的男人,在俱乐部宿舍躲了很多天。

    后来是你威胁性地用“再不回来我去宿舍陪你”把他给逼了回来。

    搬进来就是头脑一热。

    黄少天半分不敢逾矩的样子并没能讨好到你,只叫你更心疼他畏缩着惴惴不安了这么多年。

    他慢悠悠地晃进屋里,你起身,冷着脸问他:“躲我?”

    “不是。”黄少天懊恼万分,果断否认。

    “过来。”你装出很凶的样子,怒气冲冲地命令他。

    黄少天像是耷拉着尾巴的大型犬,乖乖地就凑到你身边了:“对不起……”

    你哪里气得起来,抿住嘴唇,把双臂一展:“要你抱。”

    让你这样撒娇真的是酸胃又要命,可偏偏黄少天特别吃这一套。

    他挫败地叹道:“我可不是柳下惠。”

    你小声嘟囔着:“我喜欢的又不是柳下惠……”




007




    信任惯了一个人,他就会变成唯一仅有的宣泄口,所以你除了黄少天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儿时玩伴,但这不代表你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玩游戏。

    黄少天时常出去比赛,你偶尔在小区里的花园坐坐,也会和邻居们一起闲聊些家常。

    小朋友起初怕生,可托黄少天福,你对小时候的许多事印象深刻,能轻松摸透他们的心性,一来二去他们遇见你倒像是遇见个大孩子。

    孩子们喜欢玩123木头人,他们推选你做那个查十秒的人,你也乐得坐在长椅上舒舒服服地查。

    十秒的时间其实很短,可你有时会故意为难,拖出长长的后音。

    但你想,黄少天结束了比赛,明天就该回来了,你要去买些蔬菜,家里的牛奶也不多了。

    对他的想念让你的心情清明自在,你歪着头,满足地弯着嘴角,甜蜜可人的酒窝也显露出来。

    你一五一十地查:

    “十。”

    “九。”

    “八。”

    “七。”

    “六。”

    “五。”

    “四。”

    “三。”

    “二。”

    “一。”

    眼前骤然覆上了一双干燥温暖的手掌,环在你腰腹的手臂轻手轻脚地拢着你,把你往身后的方向带了带。

    孩子们叫喊着“有大哥哥抱大姐姐啦”一哄而散地跑开。

    擦过你耳廓的温热吐息简直不能更加熟悉。

    听见黄少天贴在你耳边轻声说。




008




    “我找到你了。”


『魔道原女』逢生〖江澄〗番外



♡咻咻咻! @菜刀笑馄饨 

♡原创女主,有私设。

♡前文(1)http://artemisjyze.lofter.com/post/1da3bd8d_ef17bfc1

    前文(2)http://artemisjyze.lofter.com/post/1da3bd8d_ef198eae

    前文(3)http://artemisjyze.lofter.com/post/1da3bd8d_ef1c2967




    江澄是个讨厌麻烦的人。

    但他突然发现,廖代雪非常擅长给他找麻烦。

    先撇开大婚当晚廖代雪好巧不巧来月事了不说,他也可以大人大量不讲每次训金凌时她都帮着开脱,但当她提议要把廖瑾那个视自己为“抢走姐姐的坏人”的丫头接来莲花坞小住时,江澄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答应了。

    廖瑾可是个在大婚当日抱着廖代雪说“我就要姐姐”而差点抢亲成功的人。

    江澄体念廖代雪思乡,不好直接打消廖代雪的念头,口头敷衍两句,心里盘算着得想个主意才是。

    大婚十余天了还没碰自己明媒正娶进了门的夫人,说起来实在有些不像话。

    廖代雪舞完一套剑便坐下喝茶,江澄的目光一直追着她。

    廖代雪抿着唇疑惑地对上江澄的视线,暗暗猜测是不是她刻苦练的这套剑能让江澄夸几句。

    “手臂无力,脚下不够快,视线总追着剑锋,谁在你背后刺一剑你都不知道那人长什么样子。”江澄单手搭在石桌上,指尖有节奏地点着桌边,毫不留情地指出廖代雪的问题。

    “……”果然她还是不能对江澄的评语有所指望。

    江澄是个出奇严格的老师,许是当初带金凌带多了,根本不会好好说话。

    廖代雪放下茶盏,把江澄推去处理事务,自己继续练剑了。

    廖代雪其实从没单方面受气。当初金凌怕江澄,长大了才知道反抗,可廖代雪不是啊,江澄说她两句,她都是乖乖听了,之后却全是要江澄还的。

    小到不给牵手,大到拖延同房。

    ——教我就教我,谁让你那么凶的?

    临近入夜,云梦下了场大雨,廖代雪在窗边静坐,噼里啪啦拍在窗框的雨点瞬间打湿了她的袖口。

    她轻轻阖好窗子,也不顾手腕出冰凉的触感,径直去拿不远处的茶壶续杯,手伸到一半便被江澄捉住了。

    江澄一手握着书简,牵她的手则探到廖代雪掌心,抚弄着她新生的茧子。

    江澄摸了片刻,低声问:“还疼么?”

    她对于练剑一事一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前不久才彻底勤奋起来,起初每日都被磨得生疼,她咬牙坚持下来,痛也不吭声,不想江澄竟放在心上。

    廖代雪不愿他担心,但记恨着他下午凶巴巴的语气,故意道:“手不疼了,心有点苦。”

    江澄明显没反应过来,追问:“心苦?”

    “是啊,这么久了,还是没有进——步——呢——”廖代雪故意拖长尾音,不信江澄还不明白她的暗示。

    早前江澄教金凌的时候,十句有九句半是骂他,底下的人看着不忍,说宗主,金公子私下哭过好多回呢。

    直到金凌长大了再也不哭鼻子了,江澄这单方面恶霸式教学的坏毛病也还没改过来。

    然后他第二个学生就是廖代雪。

    廖代雪虽基础差,胜在苦练,已经算是进步飞快了,可江澄起点高,实在太过吝啬夸奖,点评的时候又不避外人,廖代雪那一点脸皮都叫他给训没了。

    周旭生怕哪天宗主把刚进门的夫人给气走,劝过几次让他和软些,浮萱也不少跟廖代雪提江大宗主就是这么个人,叫廖代雪别往心里去。

    可是廖代雪虽不至于生气,但暗自想起来,总归还是有点小委屈。

    看江澄挑眉的神情,廖代雪知道,这一句夸今天是骗不来了。

    廖代雪有点赌气,“哼”了声,把手抽出来,按原路线去拿茶壶了。

    江澄抢先把茶壶端了起来。

    “你给我。”廖代雪的手滞在半空,瞪他。

    “以后再练剑,我会叫他们都不必陪着。”

    别人在不在看是次要的啊!廖代雪嘴角一沉:“知道了,反正说什么都不会夸我。”

    江澄沉吟半晌,终于把书简和茶壶都放下了,他向廖代雪招手:“过来。”

    廖代雪不情不愿地踱过去,被江澄又拉近一些,继而被捏住小臂:“你挥剑太依靠手腕的力量,而且踏步太一板一眼,不必每次都要掐准在半步之间。”

    廖代雪垂头受训,兴致缺缺,只应:“哦。”

    江澄叹气,停在廖代雪小臂的双手滑下,重新去按她的掌心:“明天做到了,就夸你。”

    “一言为定?”

    廖代雪颇为跃跃欲试,江澄隐忍着笑意,突然想起今晚有更重要的事。

    江澄仰着头,从廖代雪明亮的眸子看到她白洁的玉颈,眼神越来越暗的同时他终于注意到廖代雪的什么部位近在眼前。

    江澄的耳朵蓦地热起来,他缓缓站起身,廖代雪被笼在他的影子里,看起来可口极了。

    江澄俯身的动作来得太快,温热的触感在廖代雪唇齿之间流连,待江澄宽厚的手掌按上她腰后把她往他怀里收,两个人几乎密不可分了,廖代雪才意识到这可能不是一个普通的吻。

    强烈的预感让她的心跳怦然作响。

    廖代雪被他揉在怀里,江澄好像格外满意,得逞似的哑着嗓音轻笑一声。

    廖代雪把他推开些距离,努力装出很凶的样子:“笑什么!”

    江澄的吐息再次覆过来:“笑你。”

    廖代雪恼羞成怒,挣脱不开就要抬脚踩他,被江澄眼疾手快地给镇压了。

    “都说了,手臂无力,脚下不够快,”江澄丝毫不在意廖代雪推拒在他胸膛的那点力气,指腹还在她脊背处作祟,找到她细嫩的腰窝,廖代雪随之软了半个身子,“注意力总被轻易剥夺,弱点太好被拿捏。”

    这种时候还评价个什么鬼啊!

    廖代雪忿忿不平,咬上江澄嘴唇,又不舍得太用力,在江澄眼里和调情没有两样。

    就是今晚了。

    江澄想。

    若有佳人在侧,一晌不够贪欢。




    翌日廖代雪起得极晚,她被江澄悉心抱了整夜,等她醒了醒神,江澄的手臂已经麻得近乎没有知觉了。

    廖代雪害羞地往身后挪了些,抬头把江澄的胳膊从颈窝下让出来,将被子往上扯扯,仔细拢在胸前,愧疚地给江澄放松手臂。

    江澄醒得早,也不见他说话,只是眯着眼睛,看廖代雪有点迷迷糊糊的样子笑。

    “什么时候了?”廖代雪问。

    “巳时过半。”

    “你怎么不叫我?”廖代雪吃了一惊,手下的动作略有停顿。

    江澄似笑非笑:“怕你辛苦。”

    ……马后炮!

    廖代雪一瘪嘴,回想夜里的事,这句“怕你辛苦”她是一个字也不会信的。

    她腹诽到一半,又听江澄说:“继续按。”

    廖代雪敢怒不敢言,力度都敷衍起来。

    江澄常年习武,肌肉紧致漂亮,廖代雪头次正眼瞧他结实的身材,不知不觉就红了脸颊。

    至于昨晚为什么没仔细瞧……江澄都说她的注意力总被轻易剥夺,自然是因为没精力也没时间啊。

    廖代雪按到江澄的手腕,再沿原路返回,手几次接近他的肩膀,后知后觉:“……我昨晚……是不是挠到你了?”

    江澄也不用她继续按摩了,长臂一展就把她捞进怀里,额头抵在她眉间,语气危险:“你说呢?”

    听江澄这个反问,她立刻就确定了。

    廖代雪的手臂攀上江澄的后背,凭记忆寻到那两条痕迹,讨好地摸了摸:“还不是你……”

    “嗯?我怎么?”江澄的眼尾都染着期待她说下去的神色。

    廖代雪清楚江澄刻意羞她,便不出声了。她对这个半禁锢的姿势心有余悸——昨天她让他慢些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制住她的。

    “……你起开,我饿了,要吃饭!”

    浮萱准备的饭菜与往日不大一样,既没有江澄爱喝的莲藕排骨汤,也没有廖代雪爱吃的月郡小菜。

    浮萱体贴地解释:“今时不同往日,夫人该补补身子了。”

    廖代雪瞧着江澄神清气爽的样子眉头一跳:“……多嘴。”

    廖代雪初为人妇,怕羞得紧,有时周旭一脸欣慰地看着她和江澄久一会儿她都会不好意思。浮萱也是学坏了,今天竟然明里逗她。

    廖代雪向来胃口小,先是受伤再是生病,身体康复不久就一日三次地催江澄吃药,继而又每日练剑,更是清瘦不少,像是江澄没有好好待她。

    廖代雪胡乱夹了几口便饱了,江澄扰人地给她又添了菜:“下次不会信你‘饿了’这种鬼话了。”

    廖代雪不想错失一个脱身的好借口,只得又多吃了些。

    新婚燕尔,大大小小能不过江澄之手的事务都被丢给周旭了,添置东西礼尚往来的琐事也自然而然被廖代雪接手,江澄反倒成了最闲的那一个。

    廖代雪在廖家就帮着母亲做事,浮萱在照顾她以前也是掌事的,所以虽然江家家大业大,但廖代雪上手还算顺利。

    江澄每天大部分时间都陪在廖代雪身边,看她对着账目研究,乐得自在。

    但在别人眼里未必就是那么一回事。

    乐不思蜀不是什么好兆头,起初可以说是他们恩爱,时间久了,闲话就会满天飞。

    廖代雪懂事,见周旭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便对江澄说:“我听说金凌要去夜猎,你跟着吧。”

    “多大的人了,谁管他。”

    “那每次也没见你不跟着。”廖代雪将刻有九瓣莲绘样的银铃为江澄缀好。

    江澄本还在犹豫这次要不要跟着,他是怕放开手金凌会出差错,但又怕廖代雪觉得他花了太多心思在金凌身上。

    廖代雪是对金凌好,可毕竟他们才成亲一个月。

    廖代雪又帮他整理好前襟:“你就是口是心非,一点儿也不可爱。”

    江澄抬手,握住她纤白的手腕:“不舍不得我?”

    “不舍不得,耳根清净,没人训我。”廖代雪气哼哼地顶嘴,话头转而又软下来:“……反正没多久就回来了。”

    “不跟着去?”

    “……不了。”廖代雪违心道,“我好好练剑,等你回来。”

    她让江澄去陪着,除了担心金凌,体念江澄做舅舅的心,再就是趁机平息外面对江澄的非议。

    江澄明白她用心良苦,吻了吻她的发顶,不说话了。

    廖代雪没想到的是,她虽平了对江澄的非议,可关于她的谣言却依旧四起。




    廖代雪在莲花坞的码头无意间听人嚼舌头,说江家娶进门的夫人和那位宗主的姐姐性情真像。

    她本没在意,仙门闺秀像她这样稳重自持的一抓一把,直到她又听说江厌离也修为一般,也曾为了让江澄喝药费尽心思。

    可不是吗,江澄就是在那之后才向她剖白心迹的。

    廖代雪不太愿意相信,但她想起传闻里江厌离被退婚的事,莫名就在猜,江澄主动去廖家提亲,是不是因为联想到自己姐姐的往事才那样选择的。

    他们从相遇到相恋用了大半年的时间,相恋到大婚竟只有两月有余。

    她突然有点茫然无措。

    江澄明后天就要回来了,她想亲自买些莲蓬等他回来剥给他吃,现在廖代雪却忘了自己的来由,走到个无人处,独自面对一汪镜面似的湖水发呆。

    江澄这么多年没人陪伴,该有多孤独。

    那他究竟是不是因为怀念姐姐才对自己另眼相看呢?

    廖代雪被两种心绪缠得要命,在木质的桥边抱膝而坐。

    夜幕垂落。

    廖代雪怕浮萱担心,才敛了心思要打道回府,身后就传来一阵光亮和脚步声。

    廖代雪回头一看,正是浮萱提着个纸灯笼,她后面还跟了个人。

    她视线一点一点上移。哦,紫衣袍,银铃铛,挺拔的身形,紧抿的唇角……和皱着的眉头。

    鉴定完毕,是她夫君。

    廖代雪无故心虚起来。

    江澄的短靴停在她面前:“一晚上了,等着得风寒?”

    江澄是真的不会关心人,可廖代雪此时没心情回言,单纯仰着头一言难尽地瞅他。

    江澄默然,让浮萱先回去,兀自坐到廖代雪身边:“买个莲蓬把自己买到这儿来……莲蓬呢?”

    “……没买。”廖代雪睁着眼睛说瞎话,“最新鲜的都被人挑走了。”

    “是么?”江澄一条腿支起来,单手搭在膝盖上,上身后仰些,另一只手撑在身后,饶有兴味,“我看你是集市没有逛到头。”

    廖代雪也懒得再编,不讲话了。

    几天没见,江澄原以为廖代雪会想他想得紧,才赶着在晚上回来,结果廖代雪却一副恹恹的样子,江澄不由苦恼人心难测。

    “谁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廖代雪即刻否认。

    “快说。”

    廖代雪心慌得缩成一团:“真没有……”

    她怎么好问呢?直接问江澄一定会不高兴的。他又那么想家人,若平白提及故去的长姐,江澄不在乎她都会心疼。

    廖代雪犹豫少顷,往江澄那边蹭了蹭,抱住了他一条胳膊。

    江澄被她疑似撒娇的行为搞得心软,只好乱猜:“想家?过段时间我陪你回去一趟。”又不忘断了廖瑾来莲花坞小住的后路,“就别接廖瑾过来了,才多大个孩子,不够折腾。”

    廖代雪顺从地应了,她坐太久有些冷,环抱得更紧了些。

    江澄一路奔波,廖代雪又吹了风,两个人便早早休息了,夜里江澄觉得不对劲,才发现廖代雪烧了起来,身子烫得厉害。

    只好连夜请了医师过来,廖代雪靠着软枕,难受得太阳穴发疼,却听医师先道了句“恭喜”。

    “夫人是有喜了。”

    廖代雪一下子就清醒了。

    医师又向江澄嘱托:“宗主不必担心,夫人只是受风着凉,吃副药便能退烧。只是需注意,养胎期间可不能如此心绪不宁。”

    廖代雪的手盖在小腹。

    万一江澄其实并没有喜欢她……也不知这孩子来得是不是时候。

    她抬眸正瞥见眼瞳锁在她身上的江澄,医师侍女被送出内室,屋子里刹那安静下来。

    江澄坐到她旁边,迟疑地碰了碰她停在腹间的手背,唇角漾开一个微笑,瞳膜被烛光映得发亮。

    “先睡,药熬好了我唤你。”

    待第二日廖代雪醒来,江澄握着她的手,还候在她床边。

    他试了试廖代雪额头的温度,发觉退烧了便放下心来:“饿不饿?”

    廖代雪摇了摇头,转而想起来自己已是个孕妇,不能亏了孩子,又改口:“吃点吧。”

    廖代雪精神终于好些了,江澄惦记她也喜欢吃莲蓬,叫浮萱去买些,顺便打听一下昨晚的情况。

    浮萱说廖代雪去前还好好的,那就是在码头发生了不愉快的事。

    江家无旧人,但莲花坞码头多有记事的。

    浮萱出门询问一圈,没听说谁昨夜瞧见过夫人,却一转身的功夫听见两个嘴碎的念叨如今与故人往事。

    浮萱憋着气掐坏了一篮子莲蓬的边角回去复命,江澄听完一语不发。

    廖代雪孕期不足一月,莲花坞上下都没有宣扬,只托人去月郡知会了一声,连金凌都因怕他知道了跑过来凑热闹给瞒了。

    江澄寸步不离地守着她,菜式更是严格避开一切伤胎的东西,变着花样地做。

    两日之后金凌到底还是过来了,原因是江澄护她过头,金凌听了以为是什么重病来探望自家舅母,结果周旭又以为是金凌知道了实情来“兴师问罪”,说漏了嘴,于是金凌匆匆瞧了一眼便又跑回金鳞台,准备贺礼去了。

    金凌和周旭吵得很,廖代雪看着江澄发黑的脸色哭笑不得。

    金凌送来贺礼的那天一点也没有“不宜宣扬”的意思,赶了个清晨,大张旗鼓地把东西送进了莲花坞。

    廖代雪只知江澄想等胎像稳定之后再说,怕江澄责备金凌,尚在浮萱为她梳妆时就主动安抚一旁沉默的江澄:“你别不高兴,金凌他也是好意。”

    “我为什么不高兴?”江澄接过浮萱手里那支样式简洁、以月为饰的银底玉缀的步摇,小心地推进廖代雪的发髻里。

    “你是我风风光光明媒正娶来的,以后也要风风光光地承所有人一句‘江夫人’,我们孩子的到来自然也要风风光光与众人同庆。”江澄拿起一支极细的笔,打开梳妆台上那一盒朱砂,“他会继承江家的门楣,金凌会像我陪着他一样陪着我们的孩子去夜猎,然后他长大娶妻。如果是个女孩子,她会出落得和你一样漂亮,我们就为她选个相配的、最好的人出嫁。”

    蘸了朱砂的毛笔尖落在廖代雪左眼的眉下,江澄寥寥几笔勾出一个鸢尾的花钿出来。

    “所以别给我多想。你是你,和我姐姐都是独一无二的。”

    廖代雪心跳漏了一拍,她眉梢的惊诧甚为生动,水波流转的瞳子配上江澄绘在眼尾的花钿百媚横生。

    江澄情不自禁弯腰到她眼前。

    “如果我猜对了,你要好好报答我,既然已经以身相许了——莲蓬买好了,剥给我吃。”

    廖代雪眼眶一热,探手扯住了江澄的袖口,轻轻“嗯”了一声。




    很久以后廖代雪小心翼翼地问江澄:“我和……姐姐,有哪里比较像吗?”

    “哪里都不像。”江澄哼道,“她是真温婉,你是装温婉——你有时候真的太吵了。”

    “……”

    很好,今晚的江夫人也试图把江澄踹下床去,却又被强制镇压了呢。


『魔道原女』逢生〖江澄〗(3)



♡嘿! @菜刀笑馄饨 

♡原创女主,有私设。

♡前文(1)http://artemisjyze.lofter.com/post/1da3bd8d_ef17bfc1

    前文(2)http://artemisjyze.lofter.com/post/1da3bd8d_ef198eae





    月郡的请帖送来云梦时廖代雪正捧着江澄赏脸替她挑来临时用的剑坐在石凳上抱怨教学的江澄一点儿不会怜香惜玉,江澄没带过这样吵的学生,是铁青着脸打开的请帖。

    “是我叔叔吗?”廖代雪揉着酸痛的手臂问。

    江澄把请帖转手递给她,廖代雪一瞧,如梦初醒:“我爹生辰?我差点给忘了。”

    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她这还没嫁呢,只不过在莲花坞玩得风生水起,就把爹娘给忘了个干净。

    说起往年她父亲的生辰,实在是一言难尽。

    廖家兄弟情深,年年叔叔都是想给自家弟弟好好庆祝的,但打从廖代雪的父亲心疼妻子受伤两人双双弃夜猎而从商,这宴席就越来越像家宴,除却关系最紧密的,都是礼到人不到。

    江家不必说,自然也是其中之一,廖代雪心里有数,妥帖阖好请帖:“那过两天我就得走了。”

    “不是还有半个月?”

    廖代雪解释道:“这么久没有回去,我父母肯定想我了,而且……”她话头刹车,及时把下半句咽了下去。

    江澄来了兴致,追问:“而且?”

    “没什么……”廖代雪后背发凉。

    江澄优哉游哉地叹着:“听闻廖家小姐廖岚廖代雪在相亲狂人榜上可排过一阵儿第一呢。”

    总比某些人上女修相亲黑名单强吧!

     廖代雪敢怒不敢言,委屈得鼻子都皱起来了:“……我母亲比较着急嘛。”

    江澄不置可否,哼道:“你自己看着办。”

    那意思分明是不满她家人还不知道现在他们的情况,吃准了她心虚。

    廖代雪缩着肩委屈巴巴。

    不怪她不想往家送信……问题是她根本没带侍从出门啊!总不能在江家随便抓一个人,说“你去告诉我父亲我和江澄在一起了”?太奇怪了吧!

    廖代雪腹诽着,转念一想便惊觉,她父亲的生辰礼她还没准备呢!

    这下也没了练剑的心情,廖代雪垂头丧气地回了院子,手支着脑袋对着梳妆台放空自己。

    两天实在想不出什么别有新意的贺礼,廖代雪只得先准备回家的东西。

    她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回去也是,并没有太多身外物。

    虽然已经和江澄在一起了一段时间,但他并不善于表迹心意,也没送过她什么别致玩物,廖代雪并不放在心上,照样开开心心。

    出发当早江澄亲自来送她,浮萱从侍女手里接过一个沉色的檀木盒呈到她面前,小心地打开。

    那是一对绘刻着九瓣莲的银耳坠,制成的是铃铛的样式,格外小巧精致。

    江澄信步走到她身边,将两只都分别为她戴上,才松缓了涩严的神色。

    “送我的?”廖代雪抚触着铃坠,很是诧异。

    江澄还是副不耐烦的样子:“东西都在你耳上了。”

    “意外而已嘛。”此时特意做了九瓣莲样绘的首饰给她,江澄的用意不言而喻,廖代雪耳根发热。

    江澄担心她,便让浮萱和一名修士跟着,之前挑的剑也让她拿着先用。

    廖代雪清楚,江澄素来不去,生辰宴之后父母怕是又要留她许久,这一别估计会一个多月都见不到了,于是不惹他烦心,凡是江澄安排的全都应了。

    江澄似乎也知道她的想法,冷嘲热讽:“临走倒是听话了。”

    廖代雪心想,以后气你的时候还多着呢。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八卦传满天下,廖代雪从出了莲花坞就听了一路的江宗主和情人廖代雪的浪漫情事。

    江澄不愧是女修相亲黑名单上唯一的仙首,又有冷辣的声名在外,廖代雪在世人严中赫然成了女中豪杰,他们之间的接触传出去的都被夸大其词,有说她救金凌就是为了名利蓄意接近的,也有说江澄一眼相中了她强行留在莲花坞的。

    好几次廖代雪都笑到想喷茶,浮萱则嘀嘀咕咕低声吐槽,那名跟着她们的修士更是几次三番忍不住想在茶馆里翻桌了。

    修士好奇地问过她:“廖姑娘听了不生气?”

    “那么较真做什么,生活只有每个人自己了解。”廖代雪说着又把茶杯满上,笑道,“他们只是该庆幸坐在这里的不是江澄。”

    若是江澄听了,这沿途的酒馆不知要遭殃多少家。

    待进了月郡,识得廖代雪的人就多了,走两步就有热切地同她打招呼的人,那修士虽是个暴脾气的,但生人面前意外地害羞拘谨,被这架势吓得大气不敢出。

    她进城的消息比她更快进到廖家大厅,母亲戚凝果然是想念她了,少见地迎到门口,见了面不断重复着“瘦了瘦了”。

    并不是廖代雪吃得不好休息不佳,实在是受了伤之后又是发烧又是四处拐江澄喝药,伤口痊愈了她修习剑术,又被江澄好一番严格要求,消耗实在太大。

    戚凝眼看着要当着浮萱和修士的面抱怨一番莲花坞照顾不妥了,好在廖代雪新换的耳饰被她眼尖瞧到。

    “这绘纹是……?”戚凝仔细一看,又不敢确定。

    “回廖夫人,绘纹为九瓣莲。”浮萱见礼道,“这幅耳坠是宗主特制赠与小姐的。”

    “小姐?”戚凝疑惑的目光转回廖代雪身上来。

    廖代雪不知怎么答,只得回避般地垂眸浅笑。

    “两位随我女儿奔波一路,实在辛苦。”戚凝心下明了,便不多问,“我这就叫人给两位收拾两间客房好生歇息。”

    浮萱却说:“回夫人,浮萱是侍女,该在小姐左右。”

    廖代雪明白浮萱是个犟的,也不劝,便准她跟着了。

    原本在家里服侍廖代雪的就有予梅和云桃,这一下把两波凑在一起,廖代雪安静了几个月的屋子瞬时嘈杂起来。

    云桃自来熟,见面半刻就拉着浮萱问东问西了,她们这边在院子里从云梦湖景聊到月郡风情,那边屋内予梅为她斟好茶,半开玩笑地关心:“外面都说江宗主性情强势,看中了小姐所以小姐脱不了身呢。”

    廖代雪抿过茶:“虽然总想着家乡的茶,但云梦的水产实在鲜嫩,我一时贪吃,倒叫你们担心了。”

    算是做了答,予梅松了口气。

    既是传闻,自然有杜撰的成分在,江澄近来把她护得令人发指得好,根本没有强迫。别人就罢了,自己家里的人要是还东想西猜,江澄的名声可要因她毁于一旦了。

     月郡没怎么变,廖家也是。她走了这么久还是该生病的生病该学习的学习,只有小堂妹廖瑾没离她这么久过,她早这些天回来,虽然母亲不动声色地把相亲都给她推了,她也没怎么太自由,成天哄廖瑾玩,隔个两三天还要去操心弟弟的剑练得如何。

    日子很快推进到她父亲廖章生辰那天。

    原本许多听了江澄与廖代雪花边传言的世家想来走走关系,结果一瞧廖代雪是自己回来的,便打消了念头,故而场面还是一如往年。

    廖代雪平日服饰发髻都是从简,好容易到了个必须盛装的日子,云桃兴奋地大早上就给她打扮起来。

    廖代雪一袭亮丽的红衣,一颦一笑间楚楚动人,云桃挽发髻的手艺堪称一绝,配上几颗简单的玉珠点缀在发间更显婉约。

    她帮着母亲张罗大小事宜,等下午客人来拜贺,才得空歇歇不用到处走,安然地候在门口迎客。

    廖家正系的孩子一共就这三个,唯她及笄成年,自然不好让旁系的孩子来迎客。

    但这一点在有些世家眼里确却是后继无人的表现,尤其她前年已过二十却仍未婚嫁,相亲又总是不成,少不得背后叫人嚼舌根。

    寻常没人当着面说她,廖代雪都是装不知,大抵是母亲之前应下的相亲后来都推了,人人猜测她和江澄的事结果男主角又没来,廖代雪也没戴江澄送的耳饰,好似她倒贴江家,让人拿住了话柄,竟有个不分场合的在庭园里同人谈起她来。

    那人好像是故意没有压低声音许她难堪,不堪的话顺着风钻进廖代雪的耳朵里,她太阳穴跳了跳,这才看清那人是谁。

    倒还真不是在这次推掉的相亲名单里的哪家公子,而是之前早相过的,那人面容端正,实则小心眼还爱记恨,风度是半分没有,颠倒是非倒是会个十成十。

    “别看廖代雪那清高样子,当初可缠了我好一阵儿呢,还讲别家公子这儿也不好那儿也不好,我真是太看不上眼。”

    纵然廖代雪知道自己口头答应“没有标准”最后来相亲的公子每个都让她数落出浑身不是的习惯总把她父母气个半死,但她发誓她从来没在人前说过别人的坏毛病。

    何况还加上根本不存在的纠缠。

    廖代雪于自家府邸中、在父亲生辰宴被人描述得这样没有教养,气不打一处来,就要过去把人请走,谁知她袖口被轻巧一拉,江澄从大门迈进来了,金凌正跟在他身后。

    “你再说一遍,谁黏你?”

    江澄微仰着头,带出一片傲慢的气势,松开她袖口的左手抚上紫电化成的指环,眯起的眼睛闪烁着危险和审视。

    廖代雪缓过神,惊喜万分:“江澄?”

    底下那人闭紧嘴,恨不得藏到别人身后,江澄意在震慑不在搅了生辰宴,也不多理会,回身同廖代雪说话:“你父亲生辰,我自得来。”

    江澄是在正面回答,廖代雪却从语气里听出半分“你是傻吗”的含义来。

    他们身后的修士把贺礼奉上,门口骤然热闹非凡,江澄和金凌属于稀客,廖代雪便亲自把他们往厅内引。

    进厅时廖瑾那小丫头正在廖代雪母亲怀里吵着想姐姐喂果子给她吃, 一见廖代雪来了,忙不迭从婶母腿上扭下来,哒哒哒奔过来,结果快跑到了却慢悠悠转了路线,手上还粘着糖果的黏腻,一把扯住了金凌的衣袍。

     厅里坐的是同廖家交好的几位家主,廖瑾天性烂漫,是大家的开心果,黏廖代雪也是人尽皆知,如今在众人面前选扯了头次见面的金凌,实在叫人意外。

    “会挑最好看的,小家伙可了不得啊!” 

    众人笑起来,廖代雪进厅前琢磨如何介绍江澄的那股紧张劲儿松快不少,活络的气氛里只有金凌因从没被哪个机灵鬼似的小丫头这样对待过而神色复杂不已,正揪心自己的衣袍被弄脏了,可他瞅着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怎么也忍不下心给扯开。

    “阿瑾,不喜欢姐姐了吗?”廖代雪清楚廖瑾的心性,喜欢什么除非自己愿意,否则绝不松手,独独她这个做姐姐的装装可怜廖瑾才能心甘情愿跑过来。

    哪想廖瑾小手一攥,可怜巴巴的:“姐姐旁边的人好凶……” 

    这下没人敢笑了,江澄眉峰一掀,没有说话。

    廖代雪硬着头皮上前两步把廖瑾抱在怀里:“那姐姐来接你。阿瑾都把哥哥的衣袍弄脏了,快和哥哥道歉。”

    廖瑾也乖,软糯糯地道了歉,撒娇似的抱着廖代雪不肯松手,脏兮兮的爪子抓得她衣领都是糖,在她耳边嘀咕:“姐姐,那个人太凶啦!”

    她声音小,乱哄哄的嘈杂里别人听不见 ,可不见得一步外的江澄听不见,廖代雪都不敢回头看江澄的脸色了,抱着廖瑾落荒而逃去换衣服,留他们在厅里相互寒暄。

    宴上她和江澄斜对而坐, 廖瑾交在她身边照顾,她根本没怎么吃好,更不要说和江澄有什么交流,但她猜与江澄或许没什么要多说的。

    他来自是证明了一切,他也知道廖代雪会懂,别家也会懂。

    廖瑾是个鬼灵精,席间捧了廖代雪给她剥好的两颗栗子直冲金凌而去。

    她小心翼翼地捏着饱满圆滚的栗子,把手从案前举得格外高,声音稚嫩:“哥哥——今天对不起。” 

    金凌带点茫然地接下,廖瑾立刻扑回廖代雪怀里。

    廖代雪调侃道:“小丫头,那可是姐姐给你剥的。” 

    廖瑾奶声奶气:“那阿瑾也给姐姐剥——”

    一位长辈笑道:“阿瑾也就最听代雪的话了。”

    廖代雪的叔叔欣然:“是啊,这以后代雪嫁出去,阿瑾可没人管得住了。”

    听了这话,廖代雪下意识抬头瞄了眼江澄。

    江澄也在看她,不动声色地举起酒盏,含住杯沿的唇边有意无意勾了一下。

    廖代雪顷刻要羞进碗碟里。




    宴席有条不紊,今年似乎是江澄和金凌来了的关系, 廖章格外高兴,廖代雪给父亲送醒酒汤的时候恰巧听见父母的对话。

    “代雪这算是终于定下了。” 

    戚凝有些忧心忡忡:“都说那江宗主并不是为人宽厚的,今日他们交谈也不多,代雪别去受了委屈才好。” 

    “我就放心,今天仲家那小子胡言乱语,还是他给喝住的。”

    “希望吧……”

    廖代雪把醒酒汤托给云桃送进去,带着浮萱去瞧廖瑾睡得好不好了。

    走到半路,浮萱轻声说:“小姐,宗主……”

    廖代雪笑出声:“以后我们要是吵架了,你可不许这样向着他。”

    浮萱听懂她的意思,归于沉默。 

    待廖代雪拐回自己院里,有人送来一封信。

    是江澄的字迹,约定明日一早派人来接她。

    还是不容违抗的决定句式,廖代雪许久不见他了,并不腹诽,只觉得怀念。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也不等人来接,打听好江澄住的客栈就直奔而去。

    她到的时候和正出门的周旭碰个迎面,周旭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姑娘,宗主他在寻字号呢。”

    廖代雪提着裙摆跑上楼梯敲门,江澄没想到是她,正对着擦好的三毒发呆。

    浮萱替他们关好门,听声音该是下楼了。

    昨日不方便说话,廖代雪一心想见江澄,真的有机会独处了,又不知道从哪儿挑开话头。

    江澄单手撑在矮桌上,拍拍自己身边的榻席:“过来。”

    廖代雪便顺从地坐过去:“你一开始就要来吗?怎么不告诉我?”

    江澄沉吟片刻:“有些事要处理。”

    廖代雪也没搞清楚他是“有些事要处理所以顺路来了”的意思,还是“有些事要处理所以没告诉你”的意思,只好追问:“什么事?”

    江澄这次倒干脆:“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廖代雪猜了许多种可能性,一边陪江澄和金凌在月郡周边到处逛,一边想探查和蛛丝马迹出来,皆是没有头绪。

    直到三日过去,廖代雪正在梳妆,云桃就火急火燎地从外头冲进来内屋:“小姐!小姐!”

    予梅低声训她:“小点声,不像样子。”

    “不能小!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出大事了!”

    云桃一直是个叽叽喳喳的性子,廖代雪没当回事,正在挑那副耳饰最好看,随口问:“什么大事?”

    “江宗主提亲来了!”

    闻言,正在给廖代雪插发钗的浮萱手下一顿,明显事先不知情。

    予梅问:“当真?”

    云桃是四个人里最激动的,疯狂点头确认道:“我拿这个开玩笑做什么啊!”

    廖代雪的手在装着几副耳饰的匣子里转了一圈,最终手腕一抬,停留在桌心一个最不同的盒子上。

    浮萱会意,把盒子打开,将里面收着的那副江澄制给她的银铃耳坠为廖代雪戴好。

    廖代雪摸了把银铃,回想起江澄说“过两天你就知道了”的表情,心底泛起酸意。

    金凌陪着江澄一起来的,彩礼连同金家给廖家的谢礼一箱接一箱地往厅前的院子里抬,廖代雪进了前厅,就看见江澄的身影了。

    他在左侧的客席首位坐得端直,双手交叠,神色沉正,旁边作陪的金凌反而比他焦急,时不时就向外望,一见她来瞳子澈亮:“廖姐姐。”

    廖代雪向长辈和客人一一见礼,父亲廖章直入主题:“想必你也听说了江宗主的来意。”

    “是。”

    “虽说议起门户算是我们廖家高攀,但还是我们要听听你的意见。”

    廖代雪曾想过无数次有人来提亲的场景,原想的娇羞之类此刻荡然无存,一切都不重要了。

    江澄就在她身边,她一想起这个人暗自许她这样多的安稳,可外人眼里都逃不过一个峻严的评价,针对他的传言满天飞,这次看似是贸然前来,实际却是在大张旗鼓地昭示所有人:他江澄想娶廖代雪,直接将她捧到最高的位置上去。

     ——他不是不怕被拒绝颜面扫地,只是比起来,廖代雪因他承受的纷纷扰扰更叫他心疼不安。

    廖代雪席地而跪,一板一眼给长辈们行了三次大礼:“代雪不孝,嫁到云梦去,恐不能常伴父母叔父左右了。”

    她这一句出来结局就尘埃落定,江澄跟着跪在她身边,以小辈身份毕恭毕敬向座上三位示礼:“江某承诺,断不会让代雪在我云梦受半点苦楚。”

    母亲戚凝手挽袖口遮面侧过头,也不知是高兴多些还是离愁多些,抹去几滴眼泪。

    至此,廖代雪的终身便定下了。




    回云梦前,廖代雪扯着江澄去了月郡最繁华的街,进了一家首饰店。

    他们身边没人跟着,店主一眼认出廖代雪,热情地迎上:“丫头,可来啦。这位就是江宗主吧?”

    他一边招呼着,一边从一个紧锁的匣子里取出一个长玉盒,轻手轻脚地将环扣转开,一支通体晶莹的透翠玉钗显露出来。

    “早间听说江宗主来贺宴时我就着手准备了,紧赶慢赶,嘿,真叫我猜中了,幸好没耽误。”

    江澄疑惑不解,廖代雪把玩了一会儿钗子,高兴得很,手肘碰碰江澄:“江宗主,付钱啦。”

    玉钗精巧,连玉盒都用心雕刻了花纹,纹饰正绘有廖家的家徽——一个条纹繁复却是一笔到头的弯月牙。

    临走廖代雪还包走了几块店主刚买来的桂花糕,江澄似懂非懂,仍旧不甚明晰她特意将他带来的用意。

    廖代雪眉眼弯弯,把玉盒按在心口:“十岁出头时我私自跑出来玩,看中了这家店一支玉钗,身上没带钱,店主说要赠与我,但那个年纪也用不到,就作罢了。”她顿了顿,继续说,“后来我隔三差五就来,那支钗子数月后却被人当嫁妆了。”

    廖代雪嘻嘻一笑:“你猜是谁?” 

    “谁?”

    “我婶母。”廖代雪的目光仿佛透过时光延伸到她年少时去,“我婶母是店主的女儿,叔父有次夜猎回来见我在这儿玩顺便就接我回去了,那时他对我婶母一见钟情。”

    “他们当初答应说,待我出嫁,一定为我制一支独一无二的。”

    她婶母却没等及她出嫁,只留了廖瑾陪在她身边。

    江澄一路送她回廖家,在台阶下看廖代雪进门,可她踏上两级又转身退下一级,和江澄面对面。

    月郡多美女,廖代雪气质上佳,个子也高挑,她踩在一级台阶上,刚好是个微微仰头就能看尽江澄眉眼的高度。

    “江宗主,来提亲却不同我商量,不怕我舍不得父母拒绝吗?”

    江澄现在知道了答案,毫不在意:“不知是谁急着见我,都不等周旭来接的。”

    廖代雪“哦”了声,也无所畏惧:“廖瑾离不得我,要不过两日江宗主先回云梦,阿瑾及笄我再嫁过去?”

    阿瑾方才四五岁,等她及笄可要个十年,江澄眼尾一沉:“你近日倒是嚣张不少。”

    廖代雪占了口头便宜,扯着江澄的袖口乐,没一会儿又泯了笑意:“我听说,你来时沿路教训了几个修士。”

    江澄不屑一顾:“教他们说话做人,这样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

    常跟着江澄的几个修士对她态度都不错,江澄揍人的时候周旭他们可不会拦着,搞不好是主动打下手的,但这事儿论起原因不堪入耳,他们不想扰她烦心,根本没透露半点风声。

    奈何江湖无大事,一个上了相亲黑名单的主儿一个在相亲狂人名单里的主儿凑在一块儿,自然成了议论的第一位。

    廖代雪都不用打听,云桃出门给廖瑾买了两次甜瓜事情原委就一五一十像模像样了。

    紧接着她父亲生辰宴后还传出了那个仲家旁系公子被堵的事,估计和江澄也脱不了关系。

    “江澄。”廖代雪在不太宽的台阶上向前挪了小半步,鞋尖几乎要蹭到江澄的衣袍上,“你不必为了我……”

    “好了,少操心。”江澄一把握住廖代雪捏皱他衣袖的手,“……多想我。”

    他后半句的话过于别扭,也不像是江澄能说的话,廖代雪还以为是幻听,盯了江澄一会儿直将他弄得浑身不自在。

    “行了,你快进去吧。”江澄偏着头,做了个推送的动作,廖代雪的指尖轻飘飘就划过了他掌心。

    “嗯。我多想你。”




    大婚典礼会在莲花坞举行,廖代雪从廖家出发前完成了拜祖仪式,隔日临走廖瑾却抱着她的腿不肯松。

    廖代雪软声哄了一阵,承诺还会回来也不顶用,廖瑾只知道她上次离家受了伤,好久都没回来,难过得哇哇大哭。

    母亲戚凝没了办法安慰道:“姐姐是嫁人,不是夜猎,不会受伤。”

    结果廖瑾哭得更凶:“上次秦姐姐嫁人了就再没回来过了!”

    她说的秦姐姐是戚凝从前丫鬟的女儿,那丫鬟病故后女儿被戚凝一手带大,最后嫁了个远方的好人家。

    这下几个人都没了主意,只能等廖瑾哭累了睡着了一行人再动身。

    没了最初的羞涩和欢喜,远嫁他乡的别思搅得廖代雪心绪不宁。

    这一切都来得措手不及,她原是要独自逍遥个几年,没想到命里注定的牵绊一环扣一环,直接把她从月郡月牙湾锁到云梦莲花坞了。

    江澄的心思比廖代雪想得细腻,见她常擦佩剑“雪月”猜到个一二,半途休息时来敲她房间的门,问她后不后悔。

    廖代雪其实只觉得造化弄人,并没有真的想再野个几年的意思,语重心长地拍拍江澄的肩:“江宗主不是说好教我剑法带我夜猎吗?反悔了?”

    不出所料得到江澄的一瞪。

    回到云梦,正夏的莲花坞已逐渐配上了喜庆的红色,布置得当。

    江澄带她径直去了祠堂。

    这处八角楼廖代雪之前并没有来过,她不熟莲花坞的地形,怕误闯了什么地方,都是问过浮萱哪条路可以走再选择的。后来江澄和她的心思双双点明了,但一没两人的海誓山盟二没长辈的媒妁之言,廖代雪想反正路还长,不急于江澄做些证明什么,自己就也不提这茬事。

    所以这是她头回来这片比她最初住的院子还安静的楼阁。

    桌案灵牌擦拭得干干净净,看得出被对待得很用心,廖代雪原就心情沉重,来到这里愈加压抑。

    她不过是离开故土,同家人尚能相见,已如此不舍,江澄他呢?

    父母双亡,长姐已故,旧友离去。他一个人守着莲花坞守着金凌,却再没人守着他了。

    他最年少时不知是疼爱多些还是郁闷多些,廖代雪只能靠流言蜚语去设想,设想的正误也无法得到辨别。这些既成事实,江澄不会主动分享让她心堵,她也张不开嘴去问,让江澄回忆最苦涩的往事。

    那不单是无数个日夜,它们融进太多血泪,江澄每每踏进分界线,势必遍体鳞伤。

    廖代雪暗暗起誓,以后江澄守着莲花坞守着金凌,她便守着他吧。

    两个人没有交流,一同进香拜礼,双手合十静默许久,又一起悄然跨出门槛。

    廖代雪禁不住从背后环住江澄。

    江澄也不嫌她女人心事复杂麻烦,握住她抓在他腰间的双手,任她抱着。

    两人缄默,随后绕着莲花坞转了转,什么也没说,至晚方归。

    金凌先他们离开的月郡,两天后就来了云梦把精选的第一批贺礼送到,顺便唏嘘了几句以后要叫廖代雪“舅母”了。

    廖代雪心头突然转过一个念想,问江澄:“我听说你那一串长长的择偶标准里,是可以因为‘对金凌好’这一条,把前面的‘素颜美女,温柔听话,勤俭持家,家世清白,修为不能太高性格不能太强话不能太多嗓门不能太大花钱不能太狠’都舍弃掉的?”

    江澄颇有耐心地听她掰着手指头一口气数完:“怎么?”

    “是不是真的啊?”

    江澄上下审视她一圈:“不知道。”

    “不知道?”

    江澄把视线移开:“不然我换个人确定下?”

    廖代雪脑子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江澄是说她符合这个要求。

    难得被江澄夸,廖代雪喜滋滋半晌,又觉得哪里不对:“嗯……修为不能太强?”

    江澄嘴角一弯:“你自己有点数吧。”

    廖代雪一甩袖子,愤愤然:“那我不要温柔听话了!”




    遍野鲜红的纱幔和贴字装点的莲花坞纷繁浪漫,一如江澄那天在转角穿过盛放的春花瞧见的廖代雪盎然的笑意。

    他们的大婚不日将至。


『魔道原女』逢生〖江澄〗(2)

♡为了 @菜刀笑馄饨 日更。嘻嘻嘻。

♡原创女主。有私设。前文http://artemisjyze.lofter.com/post/1da3bd8d_ef17bfc1




    廖代雪的热症退得干净,但还是会鼻塞打喷嚏,背上的纱布期间也替换了许多次,伤口终于完全愈合。和江澄约好的期限近在眼前,在她兴致勃勃期待回月郡的时候,江澄因为计划夜猎要推迟几天。

    金凌掌管金麟台后不断夜猎意图巩固自己的地位,廖代雪痛快地体恤了,却不由得担心。

    “听说这一次的妖兽厉害非常,此去小心。”

    金凌不屑一顾:“管他是什么,杀了就完了。”

    那不是小鬼不知死活的嚣张语气,金凌恃才,历练得多了也就不怕了。

    廖代雪只听说那东西虽是刚出现不久,可神出鬼没,怨气极强,故不似他轻松,面上凝重。

    周旭不经意间道:“廖姑娘不如同去?”

    “我?”

    “姑娘不是担心金宗主吗?”

    廖代雪是个通情达理的,之所以不自己提,是因为夜猎非同小可,稍有不慎,贪心之人能抢功劳,或者心怀叵测之人会制造乱局,她只是个住在云梦养伤的外人,怎么说随行都太不合理。

    廖代雪回绝道:“这不大好吧。”

    “姑娘通万兽之心,许会帮上忙。”周旭不肯放弃。

    “这……”江澄肯定不会同意,廖代雪神情复杂地等待江澄的最后通牒,不料江澄竟没有开口。

    这算是默许了?

    见识一下出没的妖兽对她来讲不吃亏,廖代雪坦坦荡荡,没有理由拒绝:“那便算我一个?”

    廖代雪的佩剑不在身边,金凌给她挑的剑还算称手,就暂时带着防身。

    夜猎的地方早有人探过,手下的修士把情况详细说了,廖代雪只听出一件事——失踪的人没有下落,活着的人都未见过,只知道它叫起来像是狼鸣。

    狼大多成群出现,单一匹孤零零嘶鸣的廖代雪还是头回听说。

    江澄的顾虑没那么多:“整理队伍,即刻出发。”

    廖代雪不想多生事端,进山的一路跟在周旭身后,左右观察。

    此处比她和江澄初见的山更加阴暗,位置偏远不说,走兽也寻不到半只,一片死寂。

    没有猎物村民进山就少,都是来拾柴砍柴,速去速回,也没听说过有何怪事发生,可前不久一支商旅出行途经这里,再没回来过。

    那之后才有狼嚎出现,继而失踪案频发。

    大家都很警惕,时刻静盯着身周的风吹草动,一片寂静中,廖代雪骤然听见了两声低微的喘息。

    那是属于困兽压在喉咙里的低吼,近在耳边又是突然响起,廖代雪头皮一麻,即刻向身侧撤了两步。

    她这一撤才发觉不对劲。

    廖代雪下意识退缩,正是为了瞧准是什么东西在她旁边,她现在目光所落的方向虽然空无一物,但这才最不对——那儿刚刚分明站的是修士们!

    廖代雪环视四周,果不其然附近只有她自己了。

    那东西是故意弄响给她听见的,只为了让她心神混乱,踏入近在她脚边的阵法里。

    可真是太不巧了,偏偏是她这个一群人里修为平平的。

    她尝试走回些距离却没能回去,干脆握紧了带在身上的剑,全神贯注。

    廖代雪不精于剑法,修为又一般,虽然私自练过暗器,但她在明对方在暗,完全处于劣势。

    纵使她有着与走兽沟通的天赋,却没把握遇到的就是个没完全堕落的妖兽。如果妖兽听不见她的心声,那就只能硬碰硬了,更确切地说她九成九都只有这一种选择——好比两方开门,她需要看对手的眼睛才能实现,这次则是对方悄无声息先下手还成功了。

    妖兽能单方面找上她,她却后知后觉,这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廖代雪原地扫视,草木里没有一点儿动静,她不想坐以待毙,决意向更深处找去。

    周围看起来和触发阵法前一样,可廖代雪却越走越头晕,手指渐渐合不拢,腰腿也变得无力。

    在她头昏脑涨几乎要跪倒时,妖兽的低语七零八碎地飞到她耳畔。

    “我在这儿。”

    廖代雪双瞳一震,顿时神情茫然。

    妖兽比想象中强大太多,它仅凭感应就夺取了廖代雪的心智,正引导她往自己所藏之处接近!

    明明是春季,可廖代雪却将遍地的枯叶踩得沙沙作响。

    她停在了一棵寻常普通的树木之前。

    深林之中静谧得怪异,廖代雪身后停滞的空气流转,凭空显现出一只偌大的狼,灰绿色的狭长瞳仁亮得可怕,一口血淋淋的獠牙径直向她肩头咬去。

    “叮铃——”

    响脆的铃铛声划过耳迹,廖代雪的眼神刹那恢复清明,恍惚之中她颊侧呼啸而过凛冽的剑气,来不及反应就被人捏上肘臂,狠狠一拽。

    江澄力气很大,手腕仅仅一翻就将廖代雪丢出去了。

    廖代雪身体不适,神智复原后依旧手软腿软,被这样粗暴直接地拉扯根本稳不住身形,脚腕在虚浮的厚草上结实地扭了一下,跌坐在地,剑落在掌下,将她硌得生疼。

    “叫你不要乱走!”江澄气急败坏地喊。

    “又不是我自愿的。”廖代雪终于明白过来是个什么状况,心想队伍里一定有江澄安排来看住她的人手,听江澄的意思他是发觉她不见特意来救她,但她还是忍不住想顶嘴。

    若是她能毫发无损地在众目睽睽之下溜走那才了不得。

    江澄不指望她帮忙:“你别过来碍手碍脚!”

    她现在四肢不听使唤,又扭了脚,想跑也难。于是廖代雪瘪瘪嘴,托腮不动了。

    江澄出手果决迅猛,剑锋击破风声,紫电应声甩出,直冲妖狼的后肢缠上。

    不同于食人虎靠力量压制江澄,狼胜在速度,江澄一身紫衣形如鬼魅,不落下风。

    啊,狼。

    廖代雪警觉万分,勘望许久才确定是唯此一只。

    想来是被封在这里的什么东西吧,但这阵法如此独特,怎倒觉得镇压妖狼大材小用了呢。

    廖代雪正胡思乱想,只听“嘭”的巨响,妖狼已被一剑穿心,尸身撞在了树干上。

    江澄的颧骨上还沾着血迹他也不理会,信步踱过去,将三毒一把抽出。

    但妖狼化魂时悲恸的呐喊震得廖代雪痛苦地捂住了头。

    “你感受的到?”三毒的剑梢还滴着血,冰凉的金属光搭配妖艳的红,江澄不受影响,停在她脚边,一脸凶相。

    “……嗯。”廖代雪没有心情解释,传递来的绝望她感同身受,一口闷气堵在胸口。

    江澄哼道:“起来,要回去了。”

    廖代雪缓了两口气,心情复杂,闷闷地回:“我脚崴了。”

    江澄闻言黑着脸:“站起来,我扶你走。”

    “我不慎吸入了毒气,现在浑身无力。”狼妖把它当食物,先剥夺了她的战斗力,廖代雪已经做好准备江澄把她丢下不管了。

    江澄后槽牙快要咬碎,他四处环视,确定了一下刚刚打斗过程中试出的端倪:“阵法无法从内部破坏。”

    廖代雪不懂阵法,听江澄下了结论,生出许多负罪感。

    虽说她真的是无心被利用的,可江澄这人刻薄得很,想必现在该叫她气得够呛。

    廖代雪自暴自弃:“对不起。”

    如果没有她,他们这一行最多就是个无功而返,总会有办法找出其他可下手的痕迹。现在江澄与她一起被困,只能干等他人的进度了。

    江澄懒得应付她,在她不远处挑了棵树倚靠着休息。

    他们大眼瞪小眼坐了一会儿,廖代雪这才想起问他:“怎么就你一个人进来?”

    “阵法很严密,因为年头太久才会松动一点,阵眼也是时隐时现。”

    怪不得这狼妖需要先剥夺她的战斗力,廖代雪一阵后怕地感慨:“幸好狼妖还没完全恢复。”

    江澄蓦然睨过来。

    廖代雪看着他不友好的眼神,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吞了。敢情江宗主以为她是在怀疑他的能力了。

    廖代雪懒得解释,硬着头皮闭了嘴。

    江澄进阵前有所安排,但他不满于这种将自己的时间托付给别人的感觉:“金凌到底在干什么!”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廖代雪是很想替金凌开脱两句的,但她眼皮越来越沉,上下唇一分一合,竟是没力气说话了。

    她中的毒还没解。

    江澄很快意识到她的不对劲,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到她身边,翻药给她吃,与此同时还不忘抱怨:“真是麻烦!”




    按道理来说,江澄救了廖代雪,廖代雪是要感激涕零的,或者这之后发生些以身相许的故事也合情合理。

    但是廖代雪一想到她醒来时江澄那副就差把“跪下谢恩”四个字写在脸上的神色,她就一阵恼火。

    也不怪传闻江宗主没人敢追,这想跟他发生点故事的“妾有意”,估计能让他一个冷哼硬生生把火苗吹灭了。

    不过托这次出行的福,廖代雪那点小心思明朗起来,江澄又开始忙不脱身,她也多出些留在云梦的时日。

    之前一直好奇莲花坞外的码头却吹不得风,这下也终于得了空,让浮萱随她去码头走走。

    可不巧的是她一到码头就瞧见了传说中的大忙人江澄。

    廖代雪尾随了大半天,察觉江澄根本就是出来散步的,感觉自己受了骗:“浮萱,江宗主是不是不想陪我去月郡?”

    “小姐,不是的。”

    廖代雪骂自己太傻,浮萱可是云梦江氏的人,问她会得到什么结果不是显而易见么。

    谁知浮萱又补充道:“是医师说小姐最好能多休两天。”

    ……江澄这么体贴?

    廖代雪盯着那个紫色的身影好一会儿,竟不能把他和传闻印象里冷酷无情的人对应上。

    “……回去吧。”

    廖代雪怕自己误会不敢多想,两天过后她的毒症消尽,江澄果然没有拖延,即刻启程。

    运一只被关押的凶兽决定了整队的行途缓慢异常,一路走走停停,好在世道和平。他们在郊外的驿站落脚,廖代雪一个人回了城里。

    她父亲廖章几乎是被她拖出来的。

    修士听到马鸣和人声嘈杂,探出头来看热闹,瞅见是廖代雪回来了,急匆匆喊邻桌的江澄:“宗主,廖姑娘回来了!”

    廖代雪扯着她父亲马的缰绳,笑容耀目:“周旭,小老虎呢?”

    驿站里有普通百姓,所以凶兽被安顿在离驿站有些距离的树林里,修士们分成两批轮流看守。

    这次不同于在做云梦的校场那次,廖代雪担心凶兽大声嘶吼不妥,事先摸了摸它的爪子,听它哼哼唧唧低咽着。

    修士们把符纸撕掉,凶兽还是乖乖的,却比那日活泼了,脸直往笼子上撞,想凑到廖代雪身边撒娇去。

    “这就是那食人虎?”不见老虎凶悍的一面,廖章怀疑廖代雪是不是随便抓了一只糊弄他。

    江澄恭敬道:“廖先生,这确实是食人虎。”

    江澄虽然总是不近人情的样子,但除了人缘差点,说出的话还是很有分量,廖章点点头,立刻就没有顾虑了。

    “廖某未曾远迎实在失礼,劳烦江宗主陪小女跑这一趟了。”廖章冲他见礼,转而问廖代雪,“赌约是你赢了,看来你接下来都安排好了。”

    廖代雪最初的喜悦却因这一句一落千丈,她摸了摸凶兽伸出笼子的胡须,不再言语。

    她生自月郡,母亲夜猎受伤险些丧命,父亲便与母亲一同放弃了修道选择从商。月郡廖氏的宗主是她的叔叔,可叔叔膝下唯有一幼女,婶婶难产而亡,一家人疼爱幼女有加,叔叔便将未来宗主之位许给她弟弟。原以为她能同弟弟一起修习,父母对她的态度却是截然相反,绝不让她参与夜猎。

    赌约就是为了向父母证明她的天赋,允她夜猎,许她自由。

    廖代雪是该想到的,不再有束缚加身,她想去的地方就都能去了,可自从江澄应了她的请求,她竟从没考虑过这一趟之后她要去哪里。

    廖代雪自我催眠,一定是幸福突然降临,她兴奋过度所以无法思考,但浮萱那一句“小姐已经把这里当家了呢”一遍遍回荡在耳边,一次比一次清晰。

    可惜她的确没理由继续赖在江家了……不对!她为什么非要赖在江家?!江澄又不……

    廖代雪心头一抖,撩拨凶兽胡须的手劲儿没轻没重,瞬时扯痛了食人虎。

    凶兽低吼了两声,恹恹地趴下了,廖代雪满怀诚意地给它道歉,哄了好一会儿。

    父亲终于与江澄客套完了,廖代雪却还没想好接下来的去处。人家为了自己奔波,应该陪他们把食人虎送回去吧?但江澄总对她摆脸色,会不会觉得她是不想走啊?

    廖代雪把父亲送走,回来就蹲在笼子旁和食人虎瞎哼哼,凶兽困意难耐,对她失去了兴趣,眼皮一合就睡过去了。

    “没良心的,要不是我江大宗主没准儿早就扒了你的皮了。”廖代雪失去了打发时间的东西,整个人都颓了下来。

    “扒皮?”

    瘆人的凉意爬满廖代雪的脊背,她一下子跳起来:“江!江宗主?”

    “又没要扒你的皮,怕什么。”江澄冷冷道,眼睛眯得狭长。

    廖代雪知道江澄一向凶巴巴的,说不出什么好话,也不接话,目光落回睡着的食人虎身上:“你打算把它们怎么办?”

    “杀了。”江澄答得风轻云淡,极为干脆。

    意料之内,廖代雪可以理解,但还是尝试着为它们争取生机:“它们是误食了道人才进了歧途,还是可以洗净心智的。”

    “罪孽深重,麻烦。”

    廖代雪反驳道:“那你最初为什么不杀它们?”

    如果江澄早有杀意,在她昏迷的时间里就可以下手。

    江澄漠然地瞥她:“因为对你的能力很好奇。”

    廖代雪哑口无言。

    她居然忘了,当初她想再见见这两只老虎的时候,江澄答应得并不为难。

    廖代雪面前的江澄从不是她后来以为的“没有那么绝情”的江晚吟,一开始就是对她存满戒心、始终试探的云梦莲花坞的主人。

    那夜她高烧,江澄也许就是觉得她在装病想探兰陵金麟台所以才叫周旭频繁探望,按时通报定时查看。

    对,后来夜猎还默许她跟着,根本就是怕她月郡这一趟有什么阴谋要试她的深浅吧?她怎么就能想得这么简单呢?

    廖代雪没来由鼻头一酸,话都哽在喉间,视线瞬间被泪模糊成一片纷杂的光影。

    “……江晚吟,求你别……”

    江澄的姿态居高临下:“命令我?你以为你是谁。”

    廖代雪咬住嘴唇,与他交肩而错,思绪混乱地跑出了树林。

    “廖姑娘?”周围看守的修士们在后头迷茫地叫她,廖代雪恍若未闻,径直跑回驿站房间,饭也不吃,周旭来敲门问也不答,靠着门空坐了一夜,心窝成片荒芜。

    她很快就想清楚了,没什么好想不开的——一切都很简单,江澄提防她,不喜欢她,是她一厢情愿。

    回程之初周旭悄悄挪到她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廖姑娘,你和宗主吵架了?”

    廖代雪矢口否认:“又不熟,有什么好吵的。”

    罢了就驭马往笼子边去了。

    江澄和廖代雪都臭着脸,一路上气氛僵持,没人再敢开什么玩笑了。

    好不容易挨到了莲花坞,周旭来牵廖代雪的马,谁知廖代雪把缰绳往他手里一塞,潇潇洒洒地道:“这些时日叨扰各位了,现在事情了结,代雪就此告辞。”

    江澄看起来并不在意,周旭却放不下早在修士们心里成为了江澄道侣有力竞争者之一的廖代雪,他仔细想了想金凌私下里嘱咐过的“多制造机会”,迎江澄的怒视而上,出了一身的虚汗:“廖姑娘……好歹等金宗主来过再走吧。对啊对啊,哈哈,金宗主肯定想和您道别的!”

    “我会独自前往金麟台的。”廖代雪四两拨千斤,应对自如。

    周旭再接再厉:“明日金宗主会来,姑娘不急于这一日吧?”

    廖代雪斟酌着,若她自己去好像还有点“你的恩人要走了你不送送吗”的邀功意味,不如就明天速战速决,早了断也好:“好吧,那麻烦您了。”

    结果第二日金凌没来,第三日第四日金凌也没来,第五日廖代雪猜到这是拖延策略准备主动再做告别时,周旭带着江澄的邀请来了。

    拔魔仪式在校场举行,廖代雪赶到的时候阵法都已经画好了,那两只食人虎嗅到她的气息挣扎着用前爪扒住笼子张望,金凌坐在江澄身边,看见她来就笑弯双眼,热情地招呼:“廖姐姐!”

    廖代雪询问他:“金宗主,这是要?”

    “舅舅说要为食人虎拔魔,姐姐或许愿意来看。” 

    廖代雪古怪地瞄了江澄一眼。

    拔魔仪式非同小可,若它们不忍痛苦,很有可能会直接完全成魔,突然在人口聚集的地方出了两只魔兽实在是非同小可,她没想到江澄会选择放手一搏。

    拔魔仪式准备完全,很快就开始了,随着两只食人虎的叫吼不停变高,廖代雪后背的伤口也在升温发热。

    食人虎渐渐失了疯,面向他们这边撞击笼子,廖代雪知道现在的凶兽已无法与她沟通,只静默地看着。脊背的伤口灼热难忍,她的额角已经有汗顺着侧鬓滑落。

    浮萱发现她状态不对,稳稳扶住她的细肩:“小姐,您难受吗?”

    廖代雪艰难地摇摇头,坐稳在周旭备好的椅子上,她视线挪转,和正看向她的江澄对上。

    廖代雪清楚江澄拖了几天才举行仪式的缘由了。

    因为她是最后一个被食人虎所伤的人,伤口越愈合,拔魔时引发的连带痛苦便越小。

    仪式没有十分的把握,江澄必须亲自看着,又拿不准她伤口到底愈合到哪一步,怕她不辞而别,在仪式的共鸣里出现意外,所以才掐着日子定在今天,把她也请了过来。

    刹那间虎啸穿刺天际,廖代雪痛得不敢呼吸,紧紧把脸埋在浮萱的怀里。

    无惊无险,两只食人虎变成了寻常老虎的大小,虚弱地昏倒在笼中。

    廖代雪攥住浮萱的衣摆,长舒了一口气。




    两只小老虎走了一次生死关,周旭拜托廖代雪费心照看,她拒绝的话在嘴边绕了两圈,最后败给恶意揣测了江澄的心虚,恣意江湖的计划只好往后推。

    夏天的莲花坞比其他地方都要清透些,廖代雪觉得见江澄尴尬,喜欢有事没事就去码头坐一会儿,那儿的风舒适凉爽,连带着廖代雪都不喜欢挽特别正经的发髻了,束个简单的绑带就成,坐在木制的靠桥边哼歌。

    因此浮萱总要帮她整理被风吹乱的长发,抱怨了几次,廖代雪嘻嘻哈哈叫两句“好浮萱”也就过去了。

    码头边的商贩起初都不认识廖代雪,只知道有浮萱跟着,身份一定贵重,后来有月郡嫁过来的妇人听出她哼唱的是故乡特有的曲调,这才搭上话。

    廖代雪出门在外只是个表面端庄勉强合格的大家闺秀,被认出来籍贯不敢报自己的全名,大家就只叫她廖姑娘。

    至此她才意识到有浮萱在过于张扬,于是开始自己偷偷往外跑,然后浮萱找出来在她耳边念叨不休,循此往复。

    这种日子直到百家围猎日益逼近,江澄离开莲花坞才算完。

    那两只老虎也逐渐恢复精神,廖代雪自觉自发给它们取名,小的那只母的叫“口是”,大的那只公的叫“心非”。

    不同于廖代雪的心满意足,浮萱的脸上头一次出现如此生动丰富的表情:“小姐?这名?”

    “啊,就叫这个了!完美!”心虚归心虚,廖代雪还是对江澄的心口不一耿耿于怀。

    她算准日子,想着百家围猎结束的时候两只小老虎恢复完全,就算江澄听了她的起名想把她捏死,她也可以直接离开莲花坞跑路,廖代雪就不禁一阵痛快。

    不料她没等来江澄把她捏死的咬牙切齿,却等来了江澄受伤的消息。

    原来是围猎过后江家的修士们顺道去夜猎,碰上个比与传闻不符的厉害鬼物,都挂着彩回来的。

    黄昏的时候廖代雪正在逗老虎玩,外面急匆匆跑进个修士通报说宗主回来了。

    “廖姑娘你快去看看吧,宗主他伤得很重。”

    那人一向胸有成竹的模样,好像什么事儿出了有他都能从容不迫地迎刃而解,给人厚实的可靠感,如今说重伤就重伤了?

    廖代雪片刻不误地赶去,江澄的屋外围满了人,随他围猎的修士都顾不上自己的伤口,谁都不去包扎,小医师就只好在外头挨个做临时处理,廖代雪踏进院子鼻腔就充斥着郁重的血腥味。

    周旭眼尖,医师正给他包扎也兼顾着把她迎到最里头:“廖姑娘,你可算来了。”

    “江宗主怎么样了?”

    “已经醒了,但是伤口还在处理,宗主嫌我们太吵,给赶出来了。”

    ……病人最需要静养,你们这么吵你还真好意思说。

    “以前照顾宗主最多的就是浮萱,她不在我也不知道找谁。”周旭单手挠挠头,另一手被医师摆弄着,疼得龇牙咧嘴,“廖姑娘你也进去看看吧,宗主向来不重视自己的伤,肯定好多事不愿听医师的,你多劝劝。”

    正示意让浮萱进屋侍奉的廖代雪莫名其妙:“我进去干嘛,他又不会听我的。”

    “以前抓到的魔物,一律杀无赦的。”周旭把金凌劝江澄的功劳抹杀得一干二净,秉着誓死撮合这两个人的态度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谎断言,“廖姑娘,你的话宗主一定肯听。”

    廖代雪噎住半晌,被一群修士诚恳的目光盯得头皮发麻:“……那、那我试试?”

    内室里传来医师让江澄把细小的伤口也处理一下的殷切劝说,江澄正果断拒绝。

    有侍女在内室口通传道:“宗主,廖姑娘来了。”

    “她来干嘛。”江澄的声音更不耐烦了。

    廖代雪顶道:“你要是全听医师的,我自然立刻就走。”

    浮萱端着一碗药候在医师身后,见她来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江澄的右手被包好挂在他胸前,有点滑稽,虽说上半身都露着,但他身上几乎没什么被绷带放过的地方,有几处甚至再次渗出血色来。

    廖代雪后知后觉她这样盯着江澄不大妥,默默转开目光:“请问医师,他伤怎么样?”

    “回姑娘,宗主没伤及要害,只是失血过多。虽然现在血止住了,但是这药,实在得喝啊。”

    这话根本不像是单纯的回答,分明是大人在跟廖代雪抱怨她家管不住的孩子。

    廖代雪问江澄:“那你为什么不喝?”

    “宗主嫌苦……”医师好像是怕被打断,趁江澄反应不及抢着回答了。

    屋子里安静得诡异,廖代雪强忍笑意:“江宗主?”

    江澄两道冷箭似的眼神快把医师扎死了,开脱道:“我手不方便。”

    “浮萱在啊,叫她喂你。”

    又是一阵诡异的安静,浮萱幽怨的声音低低传来:“小姐……”

    “那医师来喂?”

    医师脚步不稳,竟晃动身形退后了一步。

    廖代雪摊手:“那总不能我来喂吧?”

    医师和浮萱眼睛突然变得雪亮。

    “等等……?”

    廖代雪笑容僵在脸上,她转过头去,发现江澄虽舒服地靠在软枕上却也很纠结。

    千斤重的碗终于还是递到了她手上,廖代雪认命地坐到江澄床边,握勺子的手都有点抖。

    她也说不清是紧张多一点还是羞涩多一点,反正这场合就是哪里怪怪的。

    江澄冷哼一声把药碗接过去一饮而尽。

    廖代雪只以为是江澄嫌她拖拖拉拉,殊不知江澄心里隐隐怀念着故去的长姐。

    已经很久没人这样催他喝药了。

    “你可以走了。”

    江澄下了逐客令,廖代雪起身踏出两步,想扳回一城:“江宗主,那两只虎兽我起好名字了。”她一字一顿道:“它们叫,口是,心非。”

    江澄的眉头不负她望再次聚出褶皱。他姐姐可不会这样气他。

    廖代雪神清气爽地退场,医师紧紧跟她在身后:“姑娘啊,宗主不喜按时吃药,这绝对不行,劳您这些日子常多看着他吧。”

    毕竟也是听她提议留了两只虎兽的命,廖代雪不好回绝,便应了。

    医师又嘱咐着:“一日三次,宗主总起得早,您也多让他休息。”

    这下好了,廖代雪自暴自弃地想,她触手可及的解放又离她远去了。

    可真不是她痴情几度恶意纠缠啊。




    在云梦廖代雪是客,每天闲得发慌,负责江澄喝药的事对她来讲唯一的难处就是……说不出的尴尬。

    金凌来看他还好,作为舅舅的自尊让他喝药十分果断坚决,金凌一旦回了金麟台,江澄就有意识地躲她,挂着一条手臂到处逛。

    廖代雪天天带着浮萱满莲花坞抓人,抓到人了还得拿出气势,凶巴巴损他两句,江澄才能沉着脸乖乖喝完。

    周旭对此进行评价,说廖代雪特别有捉奸时的正宫气场,该不当言论得到了江澄和廖代雪的一致鄙夷,周旭也因此被怒瞪之后罚关了两天禁闭。

    然后廖代雪盯着江澄喝药的行为就越发尴尬。

    江澄得到医师的应允不用把手臂继续挂着的那天,他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静坐,廖代雪寻到时药还没煎成,只好和江澄干巴巴对坐着等。

    近日他们俩凑在一起就要掐嘴架,服侍的人都保命为上退了一段距离,氛围太闷,廖代雪摆弄着手指,试图挑起话题:“那两只虎兽完全康复了,之后要放回山里吗?”

    江澄很无所谓:“你留下的东西你自己处理。”

    “哦。”廖代雪吞吞吐吐,“那过两天你再好些,我就带着它们告辞啦。”

    江澄悄然睨过来,一副略带不满的模样。

    廖代雪故作轻松:“你一个大男人,可别我一走就不喝药啊。”

    时间仿佛静止一般,日头一点点提到正空,闪得廖代雪睁不开双眸。

    江澄整个人凝滞许久才把脸转开:“前面的路未知,一个人不会怕吗?”

    “会啊,所以命运为了让人活得更好,总会教人一些东西。”

    “比如?”

    “比如……”廖代雪和江澄的视线对接,相互坦然,她却说不下去了。

    廖代雪知道,表面上江澄是在问她之后的路,实际是在对自己的将来迷茫。

    她是想劝他两句的,但她听说过江澄的故事,宽容?遗忘?全部不适合他。那并不是她一个还算无忧无虑长大的小姐能领会的。

    廖代雪不怕指手画脚太多江澄嫌她多事,唯恐她的轻描淡写揭开江澄的陈年伤疤。

    江澄失去的太多,看似孑然一身,她却深知不能用一句“路还长所以忘记吧”来戳他的最痛处。

    廖代雪内心隐隐期待他挽留的想法被窝心的酸楚取而代之。

    江澄那一身凌厉,比起说是伤透了,不如说是伤透了之后也怕透了,所以就包裹最柔软坦诚的一面,把坚强的形象建立起来。

    好比一刀切不开的水果,往往最难以拆分的外壳下总是缀连最脆弱的肉心。

    恰巧药热腾腾地被端上来,江澄沉默着喝干,廖代雪作势起身要离开:“江宗主休息吧。”

    理所当然地没有挽留,廖代雪踏出院门时想,何苦总是抱有无端期待呢。

    当晚廖代雪在床榻上抱膝坐了一夜,一边叹息自己的情窦初开就要这么无疾而终了,一边决定回月郡之前还是要买些特产回去给弟弟妹妹。

    一夜没睡,第二天只好黑着眼圈去催江澄喝药,周旭送她离开时凑到她耳边嘀咕:“姑娘,今天医师又给宗主开了药,你看……”

    廖代雪心情复杂地想,反正也不差这几天,再之后两个人就不会有交集了。




    人算不如天算。

    廖代雪买云梦出名小吃的那一天,江澄也外出办事,正巧听说不知哪个世家得知廖代雪要回月郡的音讯,在和月郡提相亲的事。

    廖代雪自己不急家人却急,她二十刚出头的年纪已算出嫁得晚,相亲也有过两次,最后都没谈成。

    周旭不是头次听说,做作地慨叹:“哎呀,廖姑娘要是配那家伙,可惜了。”

    江澄似乎嫌他聒噪,回程一路都不太高兴,等晚饭之后只浮萱一个人来催他喝药时更是恨不得嗓音里都有刀剑声:“怎么就你?”

    浮萱瞧见周旭拼命向她眨眼睛,话到嘴边改了口:“小姐她……她早上走了还没回来。”

    “去哪儿了?”

    “不知。”

    浮萱说谎也对答如流,心头那一点掩埋了“宗主其实小姐就是出门买个东西”完整答案的愧疚感硬生生被“啊宗主以为小姐不辞而别会发生什么啊”的好奇给压了下去。

    江澄不负众望,对着还冒热气的药碗沉默许久,阴沉万分。

    以至于廖代雪拎着两大盒子点心回莲花坞的时候在院口“巧遇”了江澄时,还以为江澄盯着自己是因为终于受够她要赶她走了。

    “你去哪儿了?”

    “就买点点心……”廖代雪料定江澄是嫌她滞留太久,下意识退畏,“我很快就走了。”

    江澄不语,廖代雪继续说道:“……反正你药也快喝完了,有浮萱照顾你。”

    江澄还是一言不发。

    廖代雪不敢看他的表情,她怕看见江澄释然的样子,自己又要独自伤心:“嗯……这段时间承蒙照顾,打扰了。”

    她微微见礼,往后退了一步,几乎要落荒而逃,谁知皓腕被骤然拉住,离得甚远她都听到了以周旭为首的一片抽气声。

    “留下。”

    久违的命令式调音字句清晰,廖代雪大半边身都不会动了,与自己微凉的体温截然不同的炽热烧得她手腕生疼,耳面也控制不住地跟着升温,这才试探地抬了下头。

    “江……宗主?”

    江澄目光炯炯:“我说,留下。”

    江澄分外强硬,廖代雪脑子早就短路,少顷才反应过来他话里暗示的含义。

    两个人就这样旁若无人地眼神交流片晌,廖代雪头脑已经无法思考了,下意识地应:“……啊……”

    江澄这才松开她,眸子又眯起来,语气不难听出满意的色彩:“你早些休息。”

    廖代雪目送他离开,脸憋得通红,半晌才匆匆回了屋内,双手支在桌子上给脸降温。

    这个没有任何感召就到来的结果廖代雪也是云里雾里。

    不过有一点倒是更加清楚了。

    皆道江澄江晚吟是个心狠手辣的阴沉之人,但接触下来廖代雪笃然,他左不过是没有敞开心扉而已。

    又或者是她太幸运,刚好从江澄最在乎的金凌处撞破了个口,敏感冷情的那面翻过去便不再是坚实完备的高墙,丰软的弹床将廖代雪对他的用心尽数回报,卸掉沉重的戒心及伪装,江澄满怀一腔赤诚。

    江澄的药没几日就可以停了,许是因此江澄听话了很多,喝药的时候没有借口怨言毫不拖沓了,廖代雪省心不少,但伤口怕汗怕风,天气越来越热,廖代雪在莲花坞外的码头拖人的经验是越来越丰富。

    这熟悉的一幕下周旭不禁感慨道:“捉奸时的正宫风范啊……”

    再次被江澄关了禁闭。

    廖代雪偷笑不已,私下里提起来自己也颇为无奈:“确实有点像。”

    “像个鬼。”江澄骂道,“捉奸绝不可能。”

    廖代雪被誓言般的回答哄得心满意足。

    江澄恢复能力惊人,伤好得很快,转眼又安排了夜猎的计划,廖代雪要跟着,江澄硬是不许。

    自然就负气了,廖代雪闷在屋子里不肯出去,浮萱难得开口为自家宗主说软话:“小姐,宗主也是担心你。”

    “不就是怕我去了帮倒忙,我不烦他就是了。”

    “小姐,宗主他是真的怕你受伤。”

    按她的性子,陌生人遇险尚且挺身而出,无剑便用身体挡,何况他们相处数月,如果有危险,廖代雪的选择不猜便知。

    “不瞒您说,你们在一起,莲花坞上下都很开心。”浮萱诚恳道,“您别怪我替他说好话,宗主他看着不近人情,实际上只是不会表达关心罢了,对您对金宗主都是。”

    停顿些许,浮萱总结道,“宗主就是面冷心热,不然我们也不会跟他这么久。”

    浮萱不再多说,廖代雪看着她迈出门槛的身影,低喃:“我当然知道。”

    她不是没有分寸,只是比起胆战心惊地等江澄回来,单是之前江澄的伤势就足够她心惊肉跳夜不能寐了。

    廖代雪还是想争取,二话不说跑去江澄院里软磨硬泡,求江宗主大人大量原谅她闹脾气,网开一面准她同行。

    “佩剑都没有,让你专程去捣乱吗?”

    “……哦对,我佩剑?”廖代雪一拍额头,这才想起回月郡本该再把佩剑取出来,可她彼时因纠结于两情不能相悦,给耽误了。上次夜猎的那一把江澄嫌来嫌去,也不让用了。

    “这事儿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廖代雪双手托腮,理直气壮,“上次我叫人惹伤心了,沉浸在自我否定中,才忘了的。”

    江澄一脸的欲言又止。

    廖代雪抗争不成只好作罢:“算了,反正就算佩剑在,你肯定也要说我剑法不好。”

    她儿时被逼着学琴棋书画,长大学会偷偷溜出去了却因喜欢各种生灵,天赋又在此,故而少得时间练剑,自然怕拖大家的后腿。

    江澄把手里的书简随意放下:“我应该够资格教你。”

    廖代雪精神一振,惊喜道:“说话算话!”

    江澄眯起眼睛补充:“但这次你不许跟着。”

    廖代雪得了便宜,退而求其次也不显得多苦恼,只支支吾吾:“你可别又受伤了回来叫我照顾就行。”

    出发前一晚江澄和她两个人逛码头,小贩们的摊位都收起来了,四周没了人,寂静得只余下湖水的粼粼波光与他们作伴。

    “江宗主,打个商量,口是心非能不能晚些放回去呀?我有点舍不得。”

    江澄言简意赅:“只要改个名,随便你。”

    廖代雪不以为意:“反正不改名也留了这么久了。”

    相处得越久江澄就越拿她没办法,廖代雪捏准了他不会拒绝,有恃无恐。

    廖代雪以为江澄是惯她成了习惯不想管了,哪知江澄此时的注意力并不在那两只虎兽上。

    纤纤玉指近在咫尺,她脚下踏着沙子窸窣作响,一声一声都痒到江澄心坎里去了。

    江澄沉气,上半身略微前探,右手准确地拿住了廖代雪的手腕,再一施力,五指就滑进了指缝里,与廖代雪十指相扣。

    廖代雪埋首停住脚步,江澄错到她身前去,也微微垂着头。

    “……江澄,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江澄的嗓音压得很低:“好。”

    “定好了。”廖代雪的瞳膜被月光映得漾出水意。

    江澄凑上一步,眼底盛满廖代雪的眉目,他捏了捏廖代雪的指尖说道:“嗯,定好了。”

    廖代雪面红耳赤,隐隐觉得江澄在用一语双关暗示什么。

    “等我回来,搬到我旁边的院子去。”

    “怎么都不和我商量的……”

    江澄反问:“你要拒绝?”

    廖代雪底气不足:“没、没准会呢……”

    江澄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廖代雪终究认了输:“我搬就是了……”

    江澄点点头表示认可,牵她的手把她往前带了带:“我不在的时候别总来码头,得了风寒没人管你。”

『魔道原女』逢生〖江澄〗(1)



♡给 @菜刀笑馄饨 的。

♡原创女主。有私设。




    晴空万里的天气叫人心情舒畅,映得身上暖洋洋的。

    深山的树林总是在正午时分显得极为热闹温馨。

    山体半腰往上有个小湖泊,两人高的树丛浓荫遍野将其包拢,沟壑里蔓延出无数条蜿蜒的溪水支流奔下山去,有结伴的走兽凑在湖边饮水,喝得心满意足了便沿着湖迹散步,踱至坐在临溪巨石上的女子身旁便停下来,弯曲前肢眯着眼睛蹭蹭她的衣袖,就地趴伏休憩。

    女子一袭白衣,柳叶弯眉下双眸璀璨,眼尾微微上挑,眼神慵懒惬意地下瞥,薄唇勾出个半敛的弧度。她衣饰简单但举止端庄,看上去应是位外出游玩的标致闺秀。

    女子被走兽陆续围起来也不惧怕,衣袖被蹭上些泥土也没有丝毫恼意,兀自晃着小腿,哼唱着不知名的曲调。

    这本是个美好的午后,远处的丛林却沙沙作响,“嗖”地一声,有箭矢脱离弯弓铮然而去!

    慌乱的走兽蓦地四散逃窜,廖代雪瞧着自己手心里紧握的箭支,陡然惊出一身冷意。

    离她最近的白色幼虎茫然地睁开双眼,因为近在咫尺的、反着冷冽光泽的箭头而委屈地呜咽了一声。

    那不是冲她而来的杀意,但廖代雪从巨石上跳下来,一手安抚着幼虎,另一攥紧的手心里还是渗出黏腻的汗。

    “谁在那儿?”

    她知这是江湖,比自己强的人不知有多少,那人的气息掩藏得极好,刚刚她能在完全放松的境况中接下这一支箭完全是运气作保,但她又猜那人大抵是不想杀她的,而是将她当成了误入深林被走兽所困的人。

    廖代雪紧盯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果不其然有一个身影从树丛之后显现,可令她吃惊的是,接下来竟然又陆陆续续站起了许多人!

    身影层层叠叠覆盖在一起,廖代雪一时查不过来,为首的人迈开脚步走近,他之后的人也跟了上来。

    她这才看清来人的装扮,正是云梦江氏的修士。

     为首的人一身紫衣,右手的食指指节带有一枚指环,佩剑置于身侧,腰间挂银铃作缀饰,虽俊秀漂亮,却目光阴沉神色冷峻,眉头紧皱着,似是心情不悦,生出叫人不敢接近的气场。

    廖代雪只注意到他手里没有弓箭,视线匆匆扫过,警惕地凝视住那男子身旁背着箭篓的人。

    说什么“擒贼先擒王”,当这“王”是云梦江澄,她只能先尽力保证走兽们的安危。

    “请问这位姑娘是误入这深山里的吗?”那背着箭篓的修士抱拳作揖,语气和善。

    “不是。”廖代雪答得干脆,转向同为首的紫衣男子道,“这里的走兽很友善,希望江宗主不要误伤它们。”

    被人认出来并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江澄神色一丝未动,这同样意味着眉间皱起的涡纹也没有消退,他仍旧是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

    背着箭篓的修士恭敬地解释:“姑娘有所不知,此处的村落被食人虎困扰已久……”

    “我知道。”廖代雪打断他的长篇大论,“那食人虎不在这里,我来此处三日了,未曾见过。”

    那人这才客客气气地道歉,尽是些“唐突了”之类的客套之词,此间江澄一语未发。

    廖代雪明了那支箭射来的本意是为帮她,也不多纠缠,道了谢就欲转身离去,那只通体雪白的幼虎也低咽着紧跟在她身后。

    “姑娘,听在下多言一句,这山越往里走便越是危险啊。”

    廖代雪浅笑回眸,不甚在意:“多谢,但我不怕。”




    廖代雪说她不怕真的没有丝毫逞强的意味,说不怕便是真不怕,辞别江氏众人就一路沿着从前村民来往踩出的路径朝山顶进发,半步也不犹豫。

    她来这渺无人烟的山里寻了已有三日,除了这白虎格外喜欢她见到了便寸步不离了之外,实在是半点收获也没有。

    下午的山里有一股烦躁的闷热,明明四处都是树荫,空气却像是不流动了似的,才走了不久,她的鼻尖就沁出细碎的汗珠来。

    廖代雪不由得庆幸,好在还没到炎夏,春日里早晚温差大,不然她也无法在山里挺个三日不曾梳洗。

    想到这儿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发饰帮她遮挡了不少发腻的触感,可还是让她一个激灵,嫌弃地抿紧双唇。

    自她出生以来,都是同一尘不染的衣裙与整洁妥帖的香粉作伴的,就从未这样邋遢过,廖代雪突然想到一种可能,刚刚江澄一直不愿理她,或许是有几分厌恶的意味。

    那也没办法啊,这食人虎她势在必得,抢了一步赶到这里也没有搜出痕迹,估摸现在各大家族都已经参与进来,她必须加快进度了。

    脚下的树枝杂草被踏挤出清脆的声响,幼虎紧跟着廖代雪,低垂着头静静向前。

    这山不高,廖代雪所在的湖泊在半山腰以上之处,百无聊赖地走了半个时辰就到了顶峰。

    不出所料,顶峰聚集了身着各式家袍的修士们,正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廖代雪悄悄混迹在其中,并不显眼。

    “诶,江宗主来了!”

    云梦江氏的人从她来的方向聚拢上来,队形是围山的样子,瞧修士们失望的表情,想必是一无所获。

    江澄环视四周,似乎在找人,眼里的光泽渐渐锐利起来,有人及时凑上前:“兰陵金氏还没到。”

    这一句正中江澄所想,他一声令下:“去找他。”

    于是所有人呼啦啦地跟上,向江氏众人正对的方向出发。

    廖代雪自然也选择同去,她内心估计着这群人是依附于江家的小家族,一同来助江澄围山。而江澄这人偏爱金家的小家主金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就算这事发地里兰陵金氏颇远,他还是想为金凌铺路,把金凌给叫来了。

    廖代雪尚才理清个梗概,只听前方有渐近的刀剑声和嘶吼声。差不多两百来人嘈杂的很,故而最初并不明显,待有人发觉之后惊叫出声,他们深处的树林早已经被劲风吹得晃晃悠悠,缠斗正酣的身影也清晰起来。

    分外漂亮的牡丹纹映入眼帘,正是兰陵金氏的人!

    不必多说,自是围山的时候那食人虎被兰陵金氏的人遇见了,争斗不已。

    周遭遍地躺了不少伤者,均是金家的修士,只余下金凌和四五名修士还在奋力拼斗,也都多少挂了彩,那食人虎更是凶厉异常,身躯也被划了许多伤痕,仍是不占下风。

    听闻食人虎吞食的人算旅人在内不下百位,这还不查它吞掉的山里部分有灵气的走兽,入魔至此倒也不算意外。

    有些实力的修士们也不用吩咐,纷纷跟着江澄加入战场,怯懦点的就在一旁救扶伤者,还有呐喊助威的,总之各有去处。

    廖代雪叹了口气,正惋惜着此凶物还是和自己没有关系了,一抬头,只见正拄着配剑歇气、一脸疲倦的金凌背后的树林遮影里,骤然亮起一双碧绿的兽眼锁在了金凌肩上!

    所有的目光都汇在打斗中心,廖代雪根本来不及反应,她没有佩剑,下意识就冲了过去一把推开金凌:“危险!”

    所幸距离不远,那兽举起偌大的、散发着黑气的爪子狠狠一抓,廖代雪的脊背瞬间血流如注。

    被推开的金凌一脸震惊,睁大双眼呆坐在地上,佩剑也滚开了去。

    那兽仰头发出尖啸长鸣,从黑暗中显现出来,竟是一头比最初那只虎还大许多的凶虎!

    廖代雪的伤口撕痛,来不及起身,自暴自弃地在心里猜测,不会自己命丧于此吧?胡思乱想间,凶虎再度举起的爪子用力挥下,廖代雪心念着“完了完了完了”,却在外地听见硬爪与长剑交汇的刺耳声响。

    “该死。”

    廖代雪强撑住向后看去,是江澄为她阻挡了这致命一击,但那凶兽力大无穷,只能智取,硬碰之下江澄渐露退败之势。

    凶兽狠狠一推,继而又要挥下一击,江澄见状立刻稳住身形,做好应对的准备,但只听他身后一句分外轻柔温暖的——

    “乖。”

    那凶兽竟堪堪止住了动作。

    廖代雪咬住牙关站了起来,目光诚恳地与凶兽对视,重复道:“乖。”

    那凶兽愣了半晌,缓缓把爪子放下了。

    江澄从未见过这样奇怪的事,略带诧异地转过来审视她,廖代雪却连笑都扯不出来一个,直直面部朝下要投入大地母亲的怀抱里。

    意识模糊间,廖代雪感受到一个僵硬的怀抱一把捞住了自己,低低地骂了句:“……真该死!”

    啊啊,没能梳洗一番……是真的被嫌弃了吧。




    再睁眼便是陌生无比的环境。

    廖代雪勉强转了转脖子,有种死而复生的不真实感,长舒一口气,不曾想牵痛了背后的伤口:“嘶——”

    她闭紧双眼,五官都疼得皱在一起,平复了好一会儿。

    有人听见声响走进内室:“姑娘?您醒了吗?”

    帘帐被撩开一角,廖代雪冲前来探视的紫衣少女眨眨眼:“这是哪儿?”

    “这里是云梦莲花坞,宗主嘱咐过,让我好生照顾姑娘。姑娘有没有不舒服?口渴或者饿了吗?”

    廖代雪一时间不知从何答起,下意识摇了摇头,只问:“你叫什么?”

    “浮萱,浮起的浮,草字头的萱。”少女鞠了一礼,“姑娘稍等,我去请医师来。”

    说罢轻手轻脚放下了帘帐,窈窕的身影就远去了。

    ……云梦莲花坞啊。

    也是,那两只食人虎吃了太多人和生灵,沾染了大量魔气,一爪子下去就像是诅咒一般,伤口久久不能愈合,自己纵然是个来历不明的人,怎么说也是替金凌挡了一击,江澄自不会不顾她的生死。

    只是八成那两只凶兽她是要不来了,也没办法完成和父亲的赌约了。

    廖代雪挪动身体,这才发觉自己已经被小心梳洗过了,衣衫换了新的,伤口却好像没有因为沾水而感染。

    很快屋外就传来了说话声和脚步声,听动静倒不像是浮萱只请了医师过来。

    要说这儿是莲花坞,江澄前来实属必然,廖代雪倒是意外于金凌没有走,一直在等她的消息。

    浮萱率先进帐把廖代雪扶坐起来,卷好帘帐,医师才上前为她诊脉。

    哪怕是她护了金凌一次之后,江澄依然不带笑意,唇角紧绷着,半分不像是对待自家外甥救命恩人的样子。金凌却不一样,面露关切,眼神里闪着歉疚的光。

    “回两位宗主,回姑娘,伤口处的魔气已散了大半,并没有渗透到经脉里,已无关性命安危,按时服药即可。但若想完全康复,想必还需要将养数月。”

    “多谢。”廖代雪道。

    “劳您费心。”江澄也点头致谢,医师垂首退下。

    廖代雪尚在想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只见金凌弯腰致礼:“多谢姑娘切身相救,金凌莫不敢忘!”

    廖代雪斟酌了一下用词:“金宗主快起身,不必客气,医师也说了不碍事的。”

    金凌沉默片刻,别别扭扭地说:“姑娘你……睡了四天有余。”

    怪不得气氛变得微妙,原来是她这伤最重的时候她都没有意识。

    廖代雪干笑两声,体贴地安慰道:“这都快好了,不必放在心上。快起来吧。”

    金凌这才直起身,眷注地问候:“敢问姑娘芳名?”

    被小自己几岁的少年这样问廖代雪有种自己老牛吃嫩草的错觉,她强忍住发笑的冲动答:“廖代雪。将琴代语,飞雪迎春。”

    一直在旁边不讲话的江澄突然发问:“月郡廖家?”

    廖代雪也不隐瞒:“月郡廖章正是家父。”

    闻言金凌一脸恍然,江澄的眉峰一挑,将信将疑:“这些天过去,廖小姐的侍从竟一点也不着急呢。”

    廖代雪被怀疑了也不生气,平日里父母亲就总责怪她爱乱跑,喜欢的擅长的也不是他们所希望的琴棋书画,这次一个人跑出来,没带佩剑还去那种深山老林找食人虎,寻常人听了肯定是不信的。

    廖代雪勾着嘴角,想起山上还有无辜的生物:“那只白虎呢?”

    转移话题简直不要太明显,江澄眸子凝滞着晦暗不明的光,顾及她“金凌救命恩人”的身份,并没有直截了当地质问。

    “隐没在山林了。姑娘还是先好生歇息。”江澄嗓音都是压抑着的,他又叮嘱浮萱,“照顾好廖姑娘。”

    待江澄和金凌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屋里,廖代雪背对着浮萱翻了一个白眼。

    听说金凌性情娇纵,特别依赖于舅舅江澄,她倒是瞧着金凌在独立了。

    唯有江澄……真是和传闻里那个阴暗冷漠的人一模一样啊。




    廖代雪躺了些日子,金凌少在莲花坞长住,这次因夜猎的事多停留了两日,便常常来看她,正当她好奇金麟台的事务是不是真的这么不繁忙的时候,金凌带着“明天就回金麟台”的消息又来探望她了。

    金凌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脾气不怎么好,更称不上随和,但每每来看她好歹会收敛一些,可这回却是唇角都撇下去了,一脸遮掩不住的阴郁不爽。

    廖代雪不知是谁惹他不高兴,又不好当面多问,两人相对不语地喝了两盅茶,金凌竟半分没有放松,反而长长地叹了口气。

    廖代雪家里有弟妹,爱操心的长姐风范作祟,见他如此实在忍不住了:“今日这是怎么了?”

    金凌似是想说什么,短暂踌躇后又闭了嘴。

    “宗主是在苦恼婚事呢。”旁边的修士为她解答。

    “多事。”被提及烦心事,金凌凶得厉害,斥了一句。

    可这看似调侃实则暗替自家小宗主不平的话令廖代雪豁然开朗。

    金凌初坐家主之位时是江澄为他压着反对的声音,后来金凌慢慢熟悉事务,处事稳重,也勤于修炼,位子自然稳了。

    但有野心的人怎么能就这样善罢甘休,为了权力利益,越来越多的目光渐渐聚集在他身边的位置上。

    金凌一贯的金家人风采,俊秀好看,哪怕沾着些似他父亲年少时的心高气傲,却不敌他舅舅“恶名远扬”——他拉不下脸对凑上来的女孩子说“滚”。

    年少养眼又比江澄好脾气,外人眼中估摸金凌是不排斥联姻来巩固地位的选择的,他便要遭受大小世家适龄女子的引荐围攻。

    这不是秘密,廖代雪略有耳闻,可看金凌的样子并不像传闻中所说的“不排斥”。

    “总要迈出一步的,不是这条路就是另一边。”廖代雪装作不经意间感慨着,“人要是脸皮薄,很多事就别想顺遂。”

    金凌抬眸看她一眼,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答案没多久送到了廖代雪院子里,金凌隔了大半个月再来已喜形于色,浮萱备的糕点也吃了好几块,想必是都解决了。

    廖代雪情不自禁想起自己少年老成的小弟来,年纪轻轻总装作严肃,不近人情,逗起来一点也不好玩,由衷惋惜。

    “姑娘在想什么?”金凌嚼完一块豆糕,拍掉指腹的渣子问。

    廖代雪点着茶杯盖愁眉苦脸:“想我弟弟。他和你差不多年岁,却没你神采飞扬。”

    金凌回想了下:“廖公子的剑法十分出众。”

    ……你根本不懂做姐姐的小心思啊。

    廖代雪喟叹,专心喝茶。

    金麟台成堆的事要处理,金凌不用躲清净了便少来,可每次来都会待上小半天。

    直到某日金凌扭扭捏捏地叫了声“廖姐姐”。

    廖代雪一拍脑门,敢情是金光瑶故去后金凌身边没有她这样和颜悦色的开导者,她同情金凌的身世又做惯了长姐,自动自觉把他当成小辈来对待,偶尔多嘴给些建议,金凌竟也依赖起她来。

    廖代雪自己也吃了一惊:“……你倒是真不怕我存了坏心蓄意接近。”

    金凌别过头不答,廖代雪只能摇头笑笑。




    等她伤好了些,打发不掉太多时间,浑身没劲,骨架都要散了,便抽空出去散步。

    最初就在院子里转转,但院子就那么大,看着看着就腻了。云梦春天里花开时日很短,廖代雪禁不住心痒,还是带着浮萱出了院子。

    浮萱对莲花坞很熟悉,一道走走停停,廖代雪被漫野的花迷得神魂颠倒。

    她正醉于美景,迎头就碰上江澄从外面回来,两个人隔着一枝正好的桃花怔忡了一会儿。

    “廖姑娘的伤看来是好了许多。”江澄知道金凌来得勤,应是对她存满戒心。虽说看似是关切的话,廖代雪却生生听出些讽刺的意味。

    她就今天出来走走,也没有乱逛,怎么感觉被江澄这样一说倒像是居心叵测打探消息一样。

    廖代雪本想为自己开脱,话到嘴边一转,猛然记起自己一觉醒来就到了莲花坞的缘由:“我确实好多了,近日闲暇一直在想那两只食人虎的事,不知江宗主是否方便让我看看它们?”

    按常理就算她问,江澄定然也是会拒绝的,谁知江澄一瞬便道:“当然。”

    得到意料之外的答案,廖代雪着实不解,但她面上不露,嘴上和江澄约定着时间地点,心里犯起了嘀咕。

    江澄这是要探她的虚实?

    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廖代雪偷偷念叨了两句就把疑惑抛到脑后了。

    半条命都豁出去了,好歹得试着和江宗主打个商量,她到底还是想把两只食人虎搞到手里一只。

    第二日辰时,江澄如约准时派人来接她。

    她所住之处是为她养伤特意挑的,较为安静,远离吵嚷,所以到校场的时间也要久一些。

    待廖代雪到了,贴满符纸的两个硕大笼子已然被放好,那两只食人虎被分开关押,懒懒地趴着,都没什么精神。

    廖代雪被带到江澄面前,两个人点点头便算是问候了,她施施然站到江澄身侧。江澄示意了一下,有几名修士跑下去把符纸统统撕了下来。

    那两只食人虎眼里的凶光随之重新亮起,震天的咆哮刹那间几乎刺穿耳膜。

    江澄封住它们是有理由的,这两只凶兽的叫吼实在是太吵了,扰民不说,保不齐会唤来什么更奇怪的魔物。

    廖代雪向江澄鞠了一礼,缓步下了台阶,径直朝那两个笼子而去。

    毕竟廖代雪是在它们爪下受过伤,她这大胆的行为可把周围的修士们吓坏了,趴在院墙上凑热闹的民众也纷纷惊呼。

    “廖姑娘!”那日背着箭篓的修士周旭紧张兮兮的,江澄睨了他一眼,周旭拿捏不准江澄的意思,就不敢出言了。

    那两只凶兽好不容易得到解放,自顾自扯着脖子叫唤,根本没时间搭理廖代雪,廖代雪被震得脑仁疼,狠狠拍了拍铁笼子,成功引起了一只的注意。

    然后围观的人就看见廖代雪极其不要命地把手伸进了笼子里,周遭响起一片抽气声。

    “廖姑娘——!!!”

    周旭顾不得江澄的脸色,吓得魂儿都飞了,谁知那凶兽瞅了一会儿廖代雪,可怜巴巴地哼唧两声,把脸就送到了廖代雪手心底下,眯起眼睛蹭了蹭。

    它一停下,抓伤廖代雪的那一只更大的食人虎也好奇地望了过来,廖代雪冲它笑笑,它似乎认出了廖代雪,眼波一转,四爪弯曲趴下身去,喉咙里传来两声“咕噜咕噜”的喘息,啪嗒啪嗒掉下两滴眼泪来。

    廖代雪只好走过去,抬手摸了摸它的爪子以示安慰。

    “廖姑娘和那山里的走兽都很熟呢。”江澄不知何时到了她附近,阴阳怪气。

    廖代雪把手收回来,十分从容:“我是和所有走兽都很熟。”

    江澄眉头一挑,仔仔细细品味起她这句话。

    廖代雪也不卖关子:“没有完全魔化的走兽只要和我对视,它们就能听懂我的心声。这两只食人虎是饥饿难耐误食了道人沾染了魔气,魔气不拔会侵进心智,每过几天就会忘记我了。”

    周旭有了兴趣:“听懂心声是说可以控制吗?”

    “我不知道。”廖代雪捏着下巴思忖,“我向来是安抚它们的,控制我没试过。”

    周旭又问:“那廖姑娘为什么会对这两只如此执着?”

    “因为我有个赌约,需要它们。”廖代雪转向江澄,“不知江宗主能否应我一事?”

    话已至此,总不可能是要直接杀掉两只食人虎,江澄猜到廖代雪所求不是放生就是要带走它们,再不然就是帮凶虎拔魔,反正一定会是很麻烦的一件事,想着想着他就不由得面色难看。

    廖代雪见他迟迟不做声,只好自己接下去:“我想借其中一只七日,七日之后一定原样奉还。”

    “不行。”

    廖代雪倒没希望他直接答应,讨价还价的话早就组织好了:“江家的人跟着我监视也没问题。我只想去一趟月郡郊外。”

    江澄当然不能同意,月郡廖氏是依附于姑苏蓝氏的家族,近些年呈崛起之势,管辖范围和眉山虞氏不相上下,这两只食人虎在一个深山都能两月吞食百人有余,把这东西送到月郡郊外,出了事那还了得?他可不敢赌这个陌生女子究竟是什么来意和底细。

    江澄果断拒绝:“那也不行。”

    这可麻烦了,廖代雪算了算,从月郡到莲花坞往返再快也要几日,如果她不回去而是父亲来,父亲旅途劳顿事务堆积不说,也显得她实在任性了些。

    廖代雪心情颓靡,难不成她连一个证明自己继而换取自由的机会都没有吗?注定以柔弱的世家小姐身份在月郡过一辈子?

    “那且算了吧。江宗主权当代雪没提过此事。”廖代雪理解江澄的考量,不好为难,琢磨起有没有什么其他可选的路径。

    她是懂得进退,可放弃得太快却激起了江澄的疑心,他揣度着廖代雪的能力,不能就此放心。

    “待姑娘伤势恢复,我会亲自送你去月郡郊外。”

    “嗯?”反转到来就像龙卷风,廖代雪迅速反应过来,不曾多想,眉眼带笑,“那就劳烦江宗主了。”




    廖代雪在莲花坞又住了十余天,伤口里魔气消散个干净,还需再养养皮肉伤,于是金凌在金麟台设宴想感谢她。

    也不是没见过这么大阵仗,只是廖代雪没想让金凌多把此事放在心上,乍然被通知马上要去金陵台做一宴的主角之一还颇为惴惴不安。

    开宴三天前金凌特地派人来量了她的尺寸,成衣送到她手里时简直看直了浮萱的眼。

    仍是她素爱的白衣,裙袂上用金银交织的丝线秀制出的莲花纹,袖口也有别致的绘样,腰间的软带是白线编成的,在偏左的位置系好垂至膝盖,勾勒出她美好的曲线,软带尾端还缀着金丝穗,一同送来的配饰也很精致。

    浮萱为廖代雪戴好耳环,情不自禁感慨道:“小姐今天有点好看。”

    浮萱是喜欢故作正经的别扭人,能让她夸上一句卓殊不易。

    廖代雪今天的装扮简洁却出挑,清丽动人,尤其她虽是个温婉女子,样貌不俗,眼睛偏又生得媚气,垂眸一笑便悄然流转出万种柔情,无意间就能吸引人的目光。

    廖代雪哪里知道旁人眼里的自己这样多情,只赞叹着金凌的眼光真的不错,以后撩妹有望。

    莲花坞离金麟台不远,但廖代雪是半个病号,这群人就没法御剑前去,江澄虽不讲明,可看她的眼神写满嫌弃。

    云梦江氏去金麟台做客驾了辆马车,这还是多少年来头一回。

    浮萱陪廖代雪坐在马车里,被护在十几人的中央,前方因为江澄在所以都很安静,后方却传来嘀嘀咕咕的交谈声。

    “……宗主待这位廖姑娘还真是不一样,浮萱可一直在负责宗主自己的起居啊。”

    “谁说不是呢,你听见没?浮萱都不叫‘姑娘’了,叫的是‘小姐’。”

    ……那是因为金凌现在私底下叫她一口一个“姐姐”,觉得浮萱叫“姑娘”太生疏了……

    廖代雪的白眼才翻到一半,后面又有人接话了:“不过廖姑娘的是长得好看。我看这回有戏?”

    “咳咳!”

    前方突兀地响起特别大声的咳嗽,一听就是周旭,廖代雪差点笑出声来,她已经能想象到江澄黑成煤的脸色了。

    外面的修士都禁了声,廖代雪又无聊起来,但经他们这么一闹,她的心情愈加轻松。

    快入夜的时候他们到达了金麟台,宴席在第二天傍晚,摆在金麟台斗妍厅,金凌已不是那个刚上金麟台时万事不熟的少年,一切安排妥当。

    宴会没有邀请其他人,毕竟只是个类似感谢会的场合,只有那日参加夜猎的几个家族来了人,纷纷向江澄和她见礼。

    廖代雪嘲讽自己真是狐假虎威,从前月郡廖氏出的女修少,更不要提拔尖出名的,从没被这样客气对待过。

    廖代雪今天身份特殊,位子紧挨江澄,两个人的檀木桌相隔不远,她甚至能闻到江澄桌上的酒香。

    奈何廖代雪伤势未愈,医师只让备温水,连茶都没的喝。

    她一直静养,受伤之后还是第一次在公共场合这么长时间,聚请本就图个热闹,宴席过了大半廖代雪感到疲累,许是江澄桌上的酒香太浓,她头脑发晕,想去透透气。

    春季里午间闷热早晚清冷,廖代雪和浮萱都不熟悉路不敢乱走,见到个长廊就进去待着醒神。

    廖代雪扶着漆红的柱子调整呼吸,太阳穴发紧,只好指节抵在额前闭目养神。

    半柱香不到,有披风覆到她肩上,廖代雪向后看去,江澄板着脸,微弱的灯光映得他眸子雪亮,浮萱帮她系好披风,同周旭退到了长廊口外。

    “不舒服?”不知是夜太凉还是江澄喝了酒的缘故,他的嗓音并不像之前那样冷淡。

    廖代雪知道自己出来得久了,不想让他担心:“多谢江宗主,不碍事的。我透个气,这就回去了。”

    廖代雪勉强打起精神,迈出步子却腿脚发软,江澄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手腕,另一手的指背贴上她的额头:“你在发热。”

    “啊,是吗……”廖代雪迟钝地试了试自己的温度。

    江澄的眉又皱成了一个“川”字,他传浮萱上前扶她去别院休息,对周旭道:“去和金宗主通报一声。”说罢抬脚引浮萱往别院走。

    原本宴后他们要留宿在金麟台一夜第二天再回程,今晚是不太误事,可金凌愧疚极了,总觉得是自己挑了个廖代雪伤没好利索的时候把她折腾病了的。

    廖代雪脑子还算清楚,医师给她诊完脉她还安慰了金凌好几句。

    喝了药廖代雪早早睡下,她生病的时候身上酸疼,所以觉浅,夜里被几句说话声给扰醒了。

    “……小姐睡得安稳,请让宗主放心。”

    宗主?金凌派人来问了?

    好歹也是十八九岁的人了,当了三年宗主,每天要处理的事那么多,该知道她发个烧哪有那么重要。

    “你进去吧。”

    周旭的嗓音廖代雪不会听错,她一个激灵睡意全无,是江澄的人!?

    要是金凌自己还能去劝劝,江澄她可是一想就发慌。

    话又说回来,她受伤时尚且不见江澄问得频繁,她生个病江澄干嘛如此上心?

    浮萱已经应了“是”往内室走了,廖代雪根本睡不着,干脆对浮萱道:“浮萱,是周旭吗?”

    “小姐醒了?”浮萱为她倒了杯水,“医师说您伤还没好又起了高热,现在身子弱,宗主想是放心不下。”

    “叫他别来了,不然我实在是……过意不去。”

    廖代雪并没说谎,也不是客套,那两只食人虎单靠去夜猎的修士们完全可以拿下,她虽帮金凌挡了这一下,但在江澄答允她亲自陪她跑一趟月郡后已然扯平,这次生病就属于给人家添麻烦了。

    不是江澄为什么这么关心她啊到底?!

    浮萱出去传话,随着脚步声渐远廖代雪才停止抓狂,她冷静了一会儿,用被蒙住头,脑海里蓦地蹦出一句——

    “宗主待这位廖姑娘还真是不一样。”

    廖代雪头皮一麻,痛不欲生地捂住自己的脸。她居然能想到这个……别是中邪了吧。

    为了不耽误江家众人的归程,第二天廖代雪特意起了个大早,夜里的插曲让她后半夜睡得不安稳,所以眼皮睁不太开,上了马车立刻就靠着浮萱的肩膀补觉。

    可她都还没培养好情绪,后面咬耳朵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宗主神色看着不太好啊,听说一晚没睡?”

    “廖姑娘发热了,周旭隔半个时辰就去问一次呢。”

    行了,这下彻底不用睡了。

    廖代雪内心复杂地坐直,表情僵硬。

    昨天听别人讲八卦,哪怕是作为女主角她也就是当个乐子,可一晚上过去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悄然变了味,这些话进了耳朵像是会发热,一直烧到她脖根去。

    “小姐,你脸很红。”浮萱注意到了她的变化,没有压低声音。

    车夫敲了敲门框的板子:“姑娘不舒服吗?”

    “……没有!”

    周旭没忍住笑了两声,很快止住了,估计是被江澄给瞪了。

    廖代雪扶住了额,开始怀疑这群人是不是故意戏弄她。

    晃悠了一路,廖代雪的不适感又上来了,到莲花坞的时候整个人都蔫儿了,眼尾都染上了恹色。

    回了院子里,廖代雪才放松下来,只觉得空气都清新无比:“终于回来了!”

    “小姐已经把这里当家了呢。”

    浮萱的一句话简直当头一棒,廖代雪展开的手臂顿举在空中:“……啊?”

    廖代雪怔了一会儿,徐徐放下手臂,沉默着进了屋子。

    浮萱在屋外嘱咐着准备吃食,廖代雪趴在桌子上发了会儿呆,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等浮萱把廖代雪摇醒,摸了摸她的额头,宣布道:“小姐,你又烧起来了。”

    廖代雪茫然间做出与前次同样的反应:“啊,是吗……”

    这次反复实在是她自己作死,不关门睡在厅里,岂不是等着发烧么。

    这下饭也不用吃了,江澄得知她病情反复,烧得比前夜还厉害,拧紧的眉间恨不得进化出一个漩涡来。

    送走医师,廖代雪临睡前还记得坚持让江澄回去。

    “闭嘴。”

    江澄就差把“烦躁”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廖代雪实在难受,也不同他争辩,翻身睡去,第二天一早烧便退了。

    她醒来最先做的就是问浮萱夜里的事,得知江澄在她睡去之后就离开了才放了心。

    “小姐在失落?”

    没头没脑这是问什么呢,廖代雪否认:“没有啊。”

    浮萱为她端来梳洗的温水,淡淡地道:“可是小姐的情绪总是很容易被读懂呢。”

    廖代雪只当她是闲话听多了捉弄自己:“别乱讲。”

    浮萱仍是语气平平地“哦”了一声。




♡5月19发过的第一版完整版,后来不太满意,删掉改了。

♡我第一次写这么长的同人,干脆变成连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