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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道原女』逢生〖江澄〗(2)

♡为了 @菜刀笑馄饨 日更。嘻嘻嘻。

♡原创女主。有私设。前文http://artemisjyze.lofter.com/post/1da3bd8d_ef17bfc1




    廖代雪的热症退得干净,但还是会鼻塞打喷嚏,背上的纱布期间也替换了许多次,伤口终于完全愈合。和江澄约好的期限近在眼前,在她兴致勃勃期待回月郡的时候,江澄因为计划夜猎要推迟几天。

    金凌掌管金麟台后不断夜猎意图巩固自己的地位,廖代雪痛快地体恤了,却不由得担心。

    “听说这一次的妖兽厉害非常,此去小心。”

    金凌不屑一顾:“管他是什么,杀了就完了。”

    那不是小鬼不知死活的嚣张语气,金凌恃才,历练得多了也就不怕了。

    廖代雪只听说那东西虽是刚出现不久,可神出鬼没,怨气极强,故不似他轻松,面上凝重。

    周旭不经意间道:“廖姑娘不如同去?”

    “我?”

    “姑娘不是担心金宗主吗?”

    廖代雪是个通情达理的,之所以不自己提,是因为夜猎非同小可,稍有不慎,贪心之人能抢功劳,或者心怀叵测之人会制造乱局,她只是个住在云梦养伤的外人,怎么说随行都太不合理。

    廖代雪回绝道:“这不大好吧。”

    “姑娘通万兽之心,许会帮上忙。”周旭不肯放弃。

    “这……”江澄肯定不会同意,廖代雪神情复杂地等待江澄的最后通牒,不料江澄竟没有开口。

    这算是默许了?

    见识一下出没的妖兽对她来讲不吃亏,廖代雪坦坦荡荡,没有理由拒绝:“那便算我一个?”

    廖代雪的佩剑不在身边,金凌给她挑的剑还算称手,就暂时带着防身。

    夜猎的地方早有人探过,手下的修士把情况详细说了,廖代雪只听出一件事——失踪的人没有下落,活着的人都未见过,只知道它叫起来像是狼鸣。

    狼大多成群出现,单一匹孤零零嘶鸣的廖代雪还是头回听说。

    江澄的顾虑没那么多:“整理队伍,即刻出发。”

    廖代雪不想多生事端,进山的一路跟在周旭身后,左右观察。

    此处比她和江澄初见的山更加阴暗,位置偏远不说,走兽也寻不到半只,一片死寂。

    没有猎物村民进山就少,都是来拾柴砍柴,速去速回,也没听说过有何怪事发生,可前不久一支商旅出行途经这里,再没回来过。

    那之后才有狼嚎出现,继而失踪案频发。

    大家都很警惕,时刻静盯着身周的风吹草动,一片寂静中,廖代雪骤然听见了两声低微的喘息。

    那是属于困兽压在喉咙里的低吼,近在耳边又是突然响起,廖代雪头皮一麻,即刻向身侧撤了两步。

    她这一撤才发觉不对劲。

    廖代雪下意识退缩,正是为了瞧准是什么东西在她旁边,她现在目光所落的方向虽然空无一物,但这才最不对——那儿刚刚分明站的是修士们!

    廖代雪环视四周,果不其然附近只有她自己了。

    那东西是故意弄响给她听见的,只为了让她心神混乱,踏入近在她脚边的阵法里。

    可真是太不巧了,偏偏是她这个一群人里修为平平的。

    她尝试走回些距离却没能回去,干脆握紧了带在身上的剑,全神贯注。

    廖代雪不精于剑法,修为又一般,虽然私自练过暗器,但她在明对方在暗,完全处于劣势。

    纵使她有着与走兽沟通的天赋,却没把握遇到的就是个没完全堕落的妖兽。如果妖兽听不见她的心声,那就只能硬碰硬了,更确切地说她九成九都只有这一种选择——好比两方开门,她需要看对手的眼睛才能实现,这次则是对方悄无声息先下手还成功了。

    妖兽能单方面找上她,她却后知后觉,这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廖代雪原地扫视,草木里没有一点儿动静,她不想坐以待毙,决意向更深处找去。

    周围看起来和触发阵法前一样,可廖代雪却越走越头晕,手指渐渐合不拢,腰腿也变得无力。

    在她头昏脑涨几乎要跪倒时,妖兽的低语七零八碎地飞到她耳畔。

    “我在这儿。”

    廖代雪双瞳一震,顿时神情茫然。

    妖兽比想象中强大太多,它仅凭感应就夺取了廖代雪的心智,正引导她往自己所藏之处接近!

    明明是春季,可廖代雪却将遍地的枯叶踩得沙沙作响。

    她停在了一棵寻常普通的树木之前。

    深林之中静谧得怪异,廖代雪身后停滞的空气流转,凭空显现出一只偌大的狼,灰绿色的狭长瞳仁亮得可怕,一口血淋淋的獠牙径直向她肩头咬去。

    “叮铃——”

    响脆的铃铛声划过耳迹,廖代雪的眼神刹那恢复清明,恍惚之中她颊侧呼啸而过凛冽的剑气,来不及反应就被人捏上肘臂,狠狠一拽。

    江澄力气很大,手腕仅仅一翻就将廖代雪丢出去了。

    廖代雪身体不适,神智复原后依旧手软腿软,被这样粗暴直接地拉扯根本稳不住身形,脚腕在虚浮的厚草上结实地扭了一下,跌坐在地,剑落在掌下,将她硌得生疼。

    “叫你不要乱走!”江澄气急败坏地喊。

    “又不是我自愿的。”廖代雪终于明白过来是个什么状况,心想队伍里一定有江澄安排来看住她的人手,听江澄的意思他是发觉她不见特意来救她,但她还是忍不住想顶嘴。

    若是她能毫发无损地在众目睽睽之下溜走那才了不得。

    江澄不指望她帮忙:“你别过来碍手碍脚!”

    她现在四肢不听使唤,又扭了脚,想跑也难。于是廖代雪瘪瘪嘴,托腮不动了。

    江澄出手果决迅猛,剑锋击破风声,紫电应声甩出,直冲妖狼的后肢缠上。

    不同于食人虎靠力量压制江澄,狼胜在速度,江澄一身紫衣形如鬼魅,不落下风。

    啊,狼。

    廖代雪警觉万分,勘望许久才确定是唯此一只。

    想来是被封在这里的什么东西吧,但这阵法如此独特,怎倒觉得镇压妖狼大材小用了呢。

    廖代雪正胡思乱想,只听“嘭”的巨响,妖狼已被一剑穿心,尸身撞在了树干上。

    江澄的颧骨上还沾着血迹他也不理会,信步踱过去,将三毒一把抽出。

    但妖狼化魂时悲恸的呐喊震得廖代雪痛苦地捂住了头。

    “你感受的到?”三毒的剑梢还滴着血,冰凉的金属光搭配妖艳的红,江澄不受影响,停在她脚边,一脸凶相。

    “……嗯。”廖代雪没有心情解释,传递来的绝望她感同身受,一口闷气堵在胸口。

    江澄哼道:“起来,要回去了。”

    廖代雪缓了两口气,心情复杂,闷闷地回:“我脚崴了。”

    江澄闻言黑着脸:“站起来,我扶你走。”

    “我不慎吸入了毒气,现在浑身无力。”狼妖把它当食物,先剥夺了她的战斗力,廖代雪已经做好准备江澄把她丢下不管了。

    江澄后槽牙快要咬碎,他四处环视,确定了一下刚刚打斗过程中试出的端倪:“阵法无法从内部破坏。”

    廖代雪不懂阵法,听江澄下了结论,生出许多负罪感。

    虽说她真的是无心被利用的,可江澄这人刻薄得很,想必现在该叫她气得够呛。

    廖代雪自暴自弃:“对不起。”

    如果没有她,他们这一行最多就是个无功而返,总会有办法找出其他可下手的痕迹。现在江澄与她一起被困,只能干等他人的进度了。

    江澄懒得应付她,在她不远处挑了棵树倚靠着休息。

    他们大眼瞪小眼坐了一会儿,廖代雪这才想起问他:“怎么就你一个人进来?”

    “阵法很严密,因为年头太久才会松动一点,阵眼也是时隐时现。”

    怪不得这狼妖需要先剥夺她的战斗力,廖代雪一阵后怕地感慨:“幸好狼妖还没完全恢复。”

    江澄蓦然睨过来。

    廖代雪看着他不友好的眼神,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吞了。敢情江宗主以为她是在怀疑他的能力了。

    廖代雪懒得解释,硬着头皮闭了嘴。

    江澄进阵前有所安排,但他不满于这种将自己的时间托付给别人的感觉:“金凌到底在干什么!”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廖代雪是很想替金凌开脱两句的,但她眼皮越来越沉,上下唇一分一合,竟是没力气说话了。

    她中的毒还没解。

    江澄很快意识到她的不对劲,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到她身边,翻药给她吃,与此同时还不忘抱怨:“真是麻烦!”




    按道理来说,江澄救了廖代雪,廖代雪是要感激涕零的,或者这之后发生些以身相许的故事也合情合理。

    但是廖代雪一想到她醒来时江澄那副就差把“跪下谢恩”四个字写在脸上的神色,她就一阵恼火。

    也不怪传闻江宗主没人敢追,这想跟他发生点故事的“妾有意”,估计能让他一个冷哼硬生生把火苗吹灭了。

    不过托这次出行的福,廖代雪那点小心思明朗起来,江澄又开始忙不脱身,她也多出些留在云梦的时日。

    之前一直好奇莲花坞外的码头却吹不得风,这下也终于得了空,让浮萱随她去码头走走。

    可不巧的是她一到码头就瞧见了传说中的大忙人江澄。

    廖代雪尾随了大半天,察觉江澄根本就是出来散步的,感觉自己受了骗:“浮萱,江宗主是不是不想陪我去月郡?”

    “小姐,不是的。”

    廖代雪骂自己太傻,浮萱可是云梦江氏的人,问她会得到什么结果不是显而易见么。

    谁知浮萱又补充道:“是医师说小姐最好能多休两天。”

    ……江澄这么体贴?

    廖代雪盯着那个紫色的身影好一会儿,竟不能把他和传闻印象里冷酷无情的人对应上。

    “……回去吧。”

    廖代雪怕自己误会不敢多想,两天过后她的毒症消尽,江澄果然没有拖延,即刻启程。

    运一只被关押的凶兽决定了整队的行途缓慢异常,一路走走停停,好在世道和平。他们在郊外的驿站落脚,廖代雪一个人回了城里。

    她父亲廖章几乎是被她拖出来的。

    修士听到马鸣和人声嘈杂,探出头来看热闹,瞅见是廖代雪回来了,急匆匆喊邻桌的江澄:“宗主,廖姑娘回来了!”

    廖代雪扯着她父亲马的缰绳,笑容耀目:“周旭,小老虎呢?”

    驿站里有普通百姓,所以凶兽被安顿在离驿站有些距离的树林里,修士们分成两批轮流看守。

    这次不同于在做云梦的校场那次,廖代雪担心凶兽大声嘶吼不妥,事先摸了摸它的爪子,听它哼哼唧唧低咽着。

    修士们把符纸撕掉,凶兽还是乖乖的,却比那日活泼了,脸直往笼子上撞,想凑到廖代雪身边撒娇去。

    “这就是那食人虎?”不见老虎凶悍的一面,廖章怀疑廖代雪是不是随便抓了一只糊弄他。

    江澄恭敬道:“廖先生,这确实是食人虎。”

    江澄虽然总是不近人情的样子,但除了人缘差点,说出的话还是很有分量,廖章点点头,立刻就没有顾虑了。

    “廖某未曾远迎实在失礼,劳烦江宗主陪小女跑这一趟了。”廖章冲他见礼,转而问廖代雪,“赌约是你赢了,看来你接下来都安排好了。”

    廖代雪最初的喜悦却因这一句一落千丈,她摸了摸凶兽伸出笼子的胡须,不再言语。

    她生自月郡,母亲夜猎受伤险些丧命,父亲便与母亲一同放弃了修道选择从商。月郡廖氏的宗主是她的叔叔,可叔叔膝下唯有一幼女,婶婶难产而亡,一家人疼爱幼女有加,叔叔便将未来宗主之位许给她弟弟。原以为她能同弟弟一起修习,父母对她的态度却是截然相反,绝不让她参与夜猎。

    赌约就是为了向父母证明她的天赋,允她夜猎,许她自由。

    廖代雪是该想到的,不再有束缚加身,她想去的地方就都能去了,可自从江澄应了她的请求,她竟从没考虑过这一趟之后她要去哪里。

    廖代雪自我催眠,一定是幸福突然降临,她兴奋过度所以无法思考,但浮萱那一句“小姐已经把这里当家了呢”一遍遍回荡在耳边,一次比一次清晰。

    可惜她的确没理由继续赖在江家了……不对!她为什么非要赖在江家?!江澄又不……

    廖代雪心头一抖,撩拨凶兽胡须的手劲儿没轻没重,瞬时扯痛了食人虎。

    凶兽低吼了两声,恹恹地趴下了,廖代雪满怀诚意地给它道歉,哄了好一会儿。

    父亲终于与江澄客套完了,廖代雪却还没想好接下来的去处。人家为了自己奔波,应该陪他们把食人虎送回去吧?但江澄总对她摆脸色,会不会觉得她是不想走啊?

    廖代雪把父亲送走,回来就蹲在笼子旁和食人虎瞎哼哼,凶兽困意难耐,对她失去了兴趣,眼皮一合就睡过去了。

    “没良心的,要不是我江大宗主没准儿早就扒了你的皮了。”廖代雪失去了打发时间的东西,整个人都颓了下来。

    “扒皮?”

    瘆人的凉意爬满廖代雪的脊背,她一下子跳起来:“江!江宗主?”

    “又没要扒你的皮,怕什么。”江澄冷冷道,眼睛眯得狭长。

    廖代雪知道江澄一向凶巴巴的,说不出什么好话,也不接话,目光落回睡着的食人虎身上:“你打算把它们怎么办?”

    “杀了。”江澄答得风轻云淡,极为干脆。

    意料之内,廖代雪可以理解,但还是尝试着为它们争取生机:“它们是误食了道人才进了歧途,还是可以洗净心智的。”

    “罪孽深重,麻烦。”

    廖代雪反驳道:“那你最初为什么不杀它们?”

    如果江澄早有杀意,在她昏迷的时间里就可以下手。

    江澄漠然地瞥她:“因为对你的能力很好奇。”

    廖代雪哑口无言。

    她居然忘了,当初她想再见见这两只老虎的时候,江澄答应得并不为难。

    廖代雪面前的江澄从不是她后来以为的“没有那么绝情”的江晚吟,一开始就是对她存满戒心、始终试探的云梦莲花坞的主人。

    那夜她高烧,江澄也许就是觉得她在装病想探兰陵金麟台所以才叫周旭频繁探望,按时通报定时查看。

    对,后来夜猎还默许她跟着,根本就是怕她月郡这一趟有什么阴谋要试她的深浅吧?她怎么就能想得这么简单呢?

    廖代雪没来由鼻头一酸,话都哽在喉间,视线瞬间被泪模糊成一片纷杂的光影。

    “……江晚吟,求你别……”

    江澄的姿态居高临下:“命令我?你以为你是谁。”

    廖代雪咬住嘴唇,与他交肩而错,思绪混乱地跑出了树林。

    “廖姑娘?”周围看守的修士们在后头迷茫地叫她,廖代雪恍若未闻,径直跑回驿站房间,饭也不吃,周旭来敲门问也不答,靠着门空坐了一夜,心窝成片荒芜。

    她很快就想清楚了,没什么好想不开的——一切都很简单,江澄提防她,不喜欢她,是她一厢情愿。

    回程之初周旭悄悄挪到她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廖姑娘,你和宗主吵架了?”

    廖代雪矢口否认:“又不熟,有什么好吵的。”

    罢了就驭马往笼子边去了。

    江澄和廖代雪都臭着脸,一路上气氛僵持,没人再敢开什么玩笑了。

    好不容易挨到了莲花坞,周旭来牵廖代雪的马,谁知廖代雪把缰绳往他手里一塞,潇潇洒洒地道:“这些时日叨扰各位了,现在事情了结,代雪就此告辞。”

    江澄看起来并不在意,周旭却放不下早在修士们心里成为了江澄道侣有力竞争者之一的廖代雪,他仔细想了想金凌私下里嘱咐过的“多制造机会”,迎江澄的怒视而上,出了一身的虚汗:“廖姑娘……好歹等金宗主来过再走吧。对啊对啊,哈哈,金宗主肯定想和您道别的!”

    “我会独自前往金麟台的。”廖代雪四两拨千斤,应对自如。

    周旭再接再厉:“明日金宗主会来,姑娘不急于这一日吧?”

    廖代雪斟酌着,若她自己去好像还有点“你的恩人要走了你不送送吗”的邀功意味,不如就明天速战速决,早了断也好:“好吧,那麻烦您了。”

    结果第二日金凌没来,第三日第四日金凌也没来,第五日廖代雪猜到这是拖延策略准备主动再做告别时,周旭带着江澄的邀请来了。

    拔魔仪式在校场举行,廖代雪赶到的时候阵法都已经画好了,那两只食人虎嗅到她的气息挣扎着用前爪扒住笼子张望,金凌坐在江澄身边,看见她来就笑弯双眼,热情地招呼:“廖姐姐!”

    廖代雪询问他:“金宗主,这是要?”

    “舅舅说要为食人虎拔魔,姐姐或许愿意来看。” 

    廖代雪古怪地瞄了江澄一眼。

    拔魔仪式非同小可,若它们不忍痛苦,很有可能会直接完全成魔,突然在人口聚集的地方出了两只魔兽实在是非同小可,她没想到江澄会选择放手一搏。

    拔魔仪式准备完全,很快就开始了,随着两只食人虎的叫吼不停变高,廖代雪后背的伤口也在升温发热。

    食人虎渐渐失了疯,面向他们这边撞击笼子,廖代雪知道现在的凶兽已无法与她沟通,只静默地看着。脊背的伤口灼热难忍,她的额角已经有汗顺着侧鬓滑落。

    浮萱发现她状态不对,稳稳扶住她的细肩:“小姐,您难受吗?”

    廖代雪艰难地摇摇头,坐稳在周旭备好的椅子上,她视线挪转,和正看向她的江澄对上。

    廖代雪清楚江澄拖了几天才举行仪式的缘由了。

    因为她是最后一个被食人虎所伤的人,伤口越愈合,拔魔时引发的连带痛苦便越小。

    仪式没有十分的把握,江澄必须亲自看着,又拿不准她伤口到底愈合到哪一步,怕她不辞而别,在仪式的共鸣里出现意外,所以才掐着日子定在今天,把她也请了过来。

    刹那间虎啸穿刺天际,廖代雪痛得不敢呼吸,紧紧把脸埋在浮萱的怀里。

    无惊无险,两只食人虎变成了寻常老虎的大小,虚弱地昏倒在笼中。

    廖代雪攥住浮萱的衣摆,长舒了一口气。




    两只小老虎走了一次生死关,周旭拜托廖代雪费心照看,她拒绝的话在嘴边绕了两圈,最后败给恶意揣测了江澄的心虚,恣意江湖的计划只好往后推。

    夏天的莲花坞比其他地方都要清透些,廖代雪觉得见江澄尴尬,喜欢有事没事就去码头坐一会儿,那儿的风舒适凉爽,连带着廖代雪都不喜欢挽特别正经的发髻了,束个简单的绑带就成,坐在木制的靠桥边哼歌。

    因此浮萱总要帮她整理被风吹乱的长发,抱怨了几次,廖代雪嘻嘻哈哈叫两句“好浮萱”也就过去了。

    码头边的商贩起初都不认识廖代雪,只知道有浮萱跟着,身份一定贵重,后来有月郡嫁过来的妇人听出她哼唱的是故乡特有的曲调,这才搭上话。

    廖代雪出门在外只是个表面端庄勉强合格的大家闺秀,被认出来籍贯不敢报自己的全名,大家就只叫她廖姑娘。

    至此她才意识到有浮萱在过于张扬,于是开始自己偷偷往外跑,然后浮萱找出来在她耳边念叨不休,循此往复。

    这种日子直到百家围猎日益逼近,江澄离开莲花坞才算完。

    那两只老虎也逐渐恢复精神,廖代雪自觉自发给它们取名,小的那只母的叫“口是”,大的那只公的叫“心非”。

    不同于廖代雪的心满意足,浮萱的脸上头一次出现如此生动丰富的表情:“小姐?这名?”

    “啊,就叫这个了!完美!”心虚归心虚,廖代雪还是对江澄的心口不一耿耿于怀。

    她算准日子,想着百家围猎结束的时候两只小老虎恢复完全,就算江澄听了她的起名想把她捏死,她也可以直接离开莲花坞跑路,廖代雪就不禁一阵痛快。

    不料她没等来江澄把她捏死的咬牙切齿,却等来了江澄受伤的消息。

    原来是围猎过后江家的修士们顺道去夜猎,碰上个比与传闻不符的厉害鬼物,都挂着彩回来的。

    黄昏的时候廖代雪正在逗老虎玩,外面急匆匆跑进个修士通报说宗主回来了。

    “廖姑娘你快去看看吧,宗主他伤得很重。”

    那人一向胸有成竹的模样,好像什么事儿出了有他都能从容不迫地迎刃而解,给人厚实的可靠感,如今说重伤就重伤了?

    廖代雪片刻不误地赶去,江澄的屋外围满了人,随他围猎的修士都顾不上自己的伤口,谁都不去包扎,小医师就只好在外头挨个做临时处理,廖代雪踏进院子鼻腔就充斥着郁重的血腥味。

    周旭眼尖,医师正给他包扎也兼顾着把她迎到最里头:“廖姑娘,你可算来了。”

    “江宗主怎么样了?”

    “已经醒了,但是伤口还在处理,宗主嫌我们太吵,给赶出来了。”

    ……病人最需要静养,你们这么吵你还真好意思说。

    “以前照顾宗主最多的就是浮萱,她不在我也不知道找谁。”周旭单手挠挠头,另一手被医师摆弄着,疼得龇牙咧嘴,“廖姑娘你也进去看看吧,宗主向来不重视自己的伤,肯定好多事不愿听医师的,你多劝劝。”

    正示意让浮萱进屋侍奉的廖代雪莫名其妙:“我进去干嘛,他又不会听我的。”

    “以前抓到的魔物,一律杀无赦的。”周旭把金凌劝江澄的功劳抹杀得一干二净,秉着誓死撮合这两个人的态度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谎断言,“廖姑娘,你的话宗主一定肯听。”

    廖代雪噎住半晌,被一群修士诚恳的目光盯得头皮发麻:“……那、那我试试?”

    内室里传来医师让江澄把细小的伤口也处理一下的殷切劝说,江澄正果断拒绝。

    有侍女在内室口通传道:“宗主,廖姑娘来了。”

    “她来干嘛。”江澄的声音更不耐烦了。

    廖代雪顶道:“你要是全听医师的,我自然立刻就走。”

    浮萱端着一碗药候在医师身后,见她来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江澄的右手被包好挂在他胸前,有点滑稽,虽说上半身都露着,但他身上几乎没什么被绷带放过的地方,有几处甚至再次渗出血色来。

    廖代雪后知后觉她这样盯着江澄不大妥,默默转开目光:“请问医师,他伤怎么样?”

    “回姑娘,宗主没伤及要害,只是失血过多。虽然现在血止住了,但是这药,实在得喝啊。”

    这话根本不像是单纯的回答,分明是大人在跟廖代雪抱怨她家管不住的孩子。

    廖代雪问江澄:“那你为什么不喝?”

    “宗主嫌苦……”医师好像是怕被打断,趁江澄反应不及抢着回答了。

    屋子里安静得诡异,廖代雪强忍笑意:“江宗主?”

    江澄两道冷箭似的眼神快把医师扎死了,开脱道:“我手不方便。”

    “浮萱在啊,叫她喂你。”

    又是一阵诡异的安静,浮萱幽怨的声音低低传来:“小姐……”

    “那医师来喂?”

    医师脚步不稳,竟晃动身形退后了一步。

    廖代雪摊手:“那总不能我来喂吧?”

    医师和浮萱眼睛突然变得雪亮。

    “等等……?”

    廖代雪笑容僵在脸上,她转过头去,发现江澄虽舒服地靠在软枕上却也很纠结。

    千斤重的碗终于还是递到了她手上,廖代雪认命地坐到江澄床边,握勺子的手都有点抖。

    她也说不清是紧张多一点还是羞涩多一点,反正这场合就是哪里怪怪的。

    江澄冷哼一声把药碗接过去一饮而尽。

    廖代雪只以为是江澄嫌她拖拖拉拉,殊不知江澄心里隐隐怀念着故去的长姐。

    已经很久没人这样催他喝药了。

    “你可以走了。”

    江澄下了逐客令,廖代雪起身踏出两步,想扳回一城:“江宗主,那两只虎兽我起好名字了。”她一字一顿道:“它们叫,口是,心非。”

    江澄的眉头不负她望再次聚出褶皱。他姐姐可不会这样气他。

    廖代雪神清气爽地退场,医师紧紧跟她在身后:“姑娘啊,宗主不喜按时吃药,这绝对不行,劳您这些日子常多看着他吧。”

    毕竟也是听她提议留了两只虎兽的命,廖代雪不好回绝,便应了。

    医师又嘱咐着:“一日三次,宗主总起得早,您也多让他休息。”

    这下好了,廖代雪自暴自弃地想,她触手可及的解放又离她远去了。

    可真不是她痴情几度恶意纠缠啊。




    在云梦廖代雪是客,每天闲得发慌,负责江澄喝药的事对她来讲唯一的难处就是……说不出的尴尬。

    金凌来看他还好,作为舅舅的自尊让他喝药十分果断坚决,金凌一旦回了金麟台,江澄就有意识地躲她,挂着一条手臂到处逛。

    廖代雪天天带着浮萱满莲花坞抓人,抓到人了还得拿出气势,凶巴巴损他两句,江澄才能沉着脸乖乖喝完。

    周旭对此进行评价,说廖代雪特别有捉奸时的正宫气场,该不当言论得到了江澄和廖代雪的一致鄙夷,周旭也因此被怒瞪之后罚关了两天禁闭。

    然后廖代雪盯着江澄喝药的行为就越发尴尬。

    江澄得到医师的应允不用把手臂继续挂着的那天,他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静坐,廖代雪寻到时药还没煎成,只好和江澄干巴巴对坐着等。

    近日他们俩凑在一起就要掐嘴架,服侍的人都保命为上退了一段距离,氛围太闷,廖代雪摆弄着手指,试图挑起话题:“那两只虎兽完全康复了,之后要放回山里吗?”

    江澄很无所谓:“你留下的东西你自己处理。”

    “哦。”廖代雪吞吞吐吐,“那过两天你再好些,我就带着它们告辞啦。”

    江澄悄然睨过来,一副略带不满的模样。

    廖代雪故作轻松:“你一个大男人,可别我一走就不喝药啊。”

    时间仿佛静止一般,日头一点点提到正空,闪得廖代雪睁不开双眸。

    江澄整个人凝滞许久才把脸转开:“前面的路未知,一个人不会怕吗?”

    “会啊,所以命运为了让人活得更好,总会教人一些东西。”

    “比如?”

    “比如……”廖代雪和江澄的视线对接,相互坦然,她却说不下去了。

    廖代雪知道,表面上江澄是在问她之后的路,实际是在对自己的将来迷茫。

    她是想劝他两句的,但她听说过江澄的故事,宽容?遗忘?全部不适合他。那并不是她一个还算无忧无虑长大的小姐能领会的。

    廖代雪不怕指手画脚太多江澄嫌她多事,唯恐她的轻描淡写揭开江澄的陈年伤疤。

    江澄失去的太多,看似孑然一身,她却深知不能用一句“路还长所以忘记吧”来戳他的最痛处。

    廖代雪内心隐隐期待他挽留的想法被窝心的酸楚取而代之。

    江澄那一身凌厉,比起说是伤透了,不如说是伤透了之后也怕透了,所以就包裹最柔软坦诚的一面,把坚强的形象建立起来。

    好比一刀切不开的水果,往往最难以拆分的外壳下总是缀连最脆弱的肉心。

    恰巧药热腾腾地被端上来,江澄沉默着喝干,廖代雪作势起身要离开:“江宗主休息吧。”

    理所当然地没有挽留,廖代雪踏出院门时想,何苦总是抱有无端期待呢。

    当晚廖代雪在床榻上抱膝坐了一夜,一边叹息自己的情窦初开就要这么无疾而终了,一边决定回月郡之前还是要买些特产回去给弟弟妹妹。

    一夜没睡,第二天只好黑着眼圈去催江澄喝药,周旭送她离开时凑到她耳边嘀咕:“姑娘,今天医师又给宗主开了药,你看……”

    廖代雪心情复杂地想,反正也不差这几天,再之后两个人就不会有交集了。




    人算不如天算。

    廖代雪买云梦出名小吃的那一天,江澄也外出办事,正巧听说不知哪个世家得知廖代雪要回月郡的音讯,在和月郡提相亲的事。

    廖代雪自己不急家人却急,她二十刚出头的年纪已算出嫁得晚,相亲也有过两次,最后都没谈成。

    周旭不是头次听说,做作地慨叹:“哎呀,廖姑娘要是配那家伙,可惜了。”

    江澄似乎嫌他聒噪,回程一路都不太高兴,等晚饭之后只浮萱一个人来催他喝药时更是恨不得嗓音里都有刀剑声:“怎么就你?”

    浮萱瞧见周旭拼命向她眨眼睛,话到嘴边改了口:“小姐她……她早上走了还没回来。”

    “去哪儿了?”

    “不知。”

    浮萱说谎也对答如流,心头那一点掩埋了“宗主其实小姐就是出门买个东西”完整答案的愧疚感硬生生被“啊宗主以为小姐不辞而别会发生什么啊”的好奇给压了下去。

    江澄不负众望,对着还冒热气的药碗沉默许久,阴沉万分。

    以至于廖代雪拎着两大盒子点心回莲花坞的时候在院口“巧遇”了江澄时,还以为江澄盯着自己是因为终于受够她要赶她走了。

    “你去哪儿了?”

    “就买点点心……”廖代雪料定江澄是嫌她滞留太久,下意识退畏,“我很快就走了。”

    江澄不语,廖代雪继续说道:“……反正你药也快喝完了,有浮萱照顾你。”

    江澄还是一言不发。

    廖代雪不敢看他的表情,她怕看见江澄释然的样子,自己又要独自伤心:“嗯……这段时间承蒙照顾,打扰了。”

    她微微见礼,往后退了一步,几乎要落荒而逃,谁知皓腕被骤然拉住,离得甚远她都听到了以周旭为首的一片抽气声。

    “留下。”

    久违的命令式调音字句清晰,廖代雪大半边身都不会动了,与自己微凉的体温截然不同的炽热烧得她手腕生疼,耳面也控制不住地跟着升温,这才试探地抬了下头。

    “江……宗主?”

    江澄目光炯炯:“我说,留下。”

    江澄分外强硬,廖代雪脑子早就短路,少顷才反应过来他话里暗示的含义。

    两个人就这样旁若无人地眼神交流片晌,廖代雪头脑已经无法思考了,下意识地应:“……啊……”

    江澄这才松开她,眸子又眯起来,语气不难听出满意的色彩:“你早些休息。”

    廖代雪目送他离开,脸憋得通红,半晌才匆匆回了屋内,双手支在桌子上给脸降温。

    这个没有任何感召就到来的结果廖代雪也是云里雾里。

    不过有一点倒是更加清楚了。

    皆道江澄江晚吟是个心狠手辣的阴沉之人,但接触下来廖代雪笃然,他左不过是没有敞开心扉而已。

    又或者是她太幸运,刚好从江澄最在乎的金凌处撞破了个口,敏感冷情的那面翻过去便不再是坚实完备的高墙,丰软的弹床将廖代雪对他的用心尽数回报,卸掉沉重的戒心及伪装,江澄满怀一腔赤诚。

    江澄的药没几日就可以停了,许是因此江澄听话了很多,喝药的时候没有借口怨言毫不拖沓了,廖代雪省心不少,但伤口怕汗怕风,天气越来越热,廖代雪在莲花坞外的码头拖人的经验是越来越丰富。

    这熟悉的一幕下周旭不禁感慨道:“捉奸时的正宫风范啊……”

    再次被江澄关了禁闭。

    廖代雪偷笑不已,私下里提起来自己也颇为无奈:“确实有点像。”

    “像个鬼。”江澄骂道,“捉奸绝不可能。”

    廖代雪被誓言般的回答哄得心满意足。

    江澄恢复能力惊人,伤好得很快,转眼又安排了夜猎的计划,廖代雪要跟着,江澄硬是不许。

    自然就负气了,廖代雪闷在屋子里不肯出去,浮萱难得开口为自家宗主说软话:“小姐,宗主也是担心你。”

    “不就是怕我去了帮倒忙,我不烦他就是了。”

    “小姐,宗主他是真的怕你受伤。”

    按她的性子,陌生人遇险尚且挺身而出,无剑便用身体挡,何况他们相处数月,如果有危险,廖代雪的选择不猜便知。

    “不瞒您说,你们在一起,莲花坞上下都很开心。”浮萱诚恳道,“您别怪我替他说好话,宗主他看着不近人情,实际上只是不会表达关心罢了,对您对金宗主都是。”

    停顿些许,浮萱总结道,“宗主就是面冷心热,不然我们也不会跟他这么久。”

    浮萱不再多说,廖代雪看着她迈出门槛的身影,低喃:“我当然知道。”

    她不是没有分寸,只是比起胆战心惊地等江澄回来,单是之前江澄的伤势就足够她心惊肉跳夜不能寐了。

    廖代雪还是想争取,二话不说跑去江澄院里软磨硬泡,求江宗主大人大量原谅她闹脾气,网开一面准她同行。

    “佩剑都没有,让你专程去捣乱吗?”

    “……哦对,我佩剑?”廖代雪一拍额头,这才想起回月郡本该再把佩剑取出来,可她彼时因纠结于两情不能相悦,给耽误了。上次夜猎的那一把江澄嫌来嫌去,也不让用了。

    “这事儿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廖代雪双手托腮,理直气壮,“上次我叫人惹伤心了,沉浸在自我否定中,才忘了的。”

    江澄一脸的欲言又止。

    廖代雪抗争不成只好作罢:“算了,反正就算佩剑在,你肯定也要说我剑法不好。”

    她儿时被逼着学琴棋书画,长大学会偷偷溜出去了却因喜欢各种生灵,天赋又在此,故而少得时间练剑,自然怕拖大家的后腿。

    江澄把手里的书简随意放下:“我应该够资格教你。”

    廖代雪精神一振,惊喜道:“说话算话!”

    江澄眯起眼睛补充:“但这次你不许跟着。”

    廖代雪得了便宜,退而求其次也不显得多苦恼,只支支吾吾:“你可别又受伤了回来叫我照顾就行。”

    出发前一晚江澄和她两个人逛码头,小贩们的摊位都收起来了,四周没了人,寂静得只余下湖水的粼粼波光与他们作伴。

    “江宗主,打个商量,口是心非能不能晚些放回去呀?我有点舍不得。”

    江澄言简意赅:“只要改个名,随便你。”

    廖代雪不以为意:“反正不改名也留了这么久了。”

    相处得越久江澄就越拿她没办法,廖代雪捏准了他不会拒绝,有恃无恐。

    廖代雪以为江澄是惯她成了习惯不想管了,哪知江澄此时的注意力并不在那两只虎兽上。

    纤纤玉指近在咫尺,她脚下踏着沙子窸窣作响,一声一声都痒到江澄心坎里去了。

    江澄沉气,上半身略微前探,右手准确地拿住了廖代雪的手腕,再一施力,五指就滑进了指缝里,与廖代雪十指相扣。

    廖代雪埋首停住脚步,江澄错到她身前去,也微微垂着头。

    “……江澄,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江澄的嗓音压得很低:“好。”

    “定好了。”廖代雪的瞳膜被月光映得漾出水意。

    江澄凑上一步,眼底盛满廖代雪的眉目,他捏了捏廖代雪的指尖说道:“嗯,定好了。”

    廖代雪面红耳赤,隐隐觉得江澄在用一语双关暗示什么。

    “等我回来,搬到我旁边的院子去。”

    “怎么都不和我商量的……”

    江澄反问:“你要拒绝?”

    廖代雪底气不足:“没、没准会呢……”

    江澄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廖代雪终究认了输:“我搬就是了……”

    江澄点点头表示认可,牵她的手把她往前带了带:“我不在的时候别总来码头,得了风寒没人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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